草原恋之家  Flash游戏  风格选择  会员注册  会员登录  论坛设施
草原恋合唱团思赫腾浩特
   
  主 题:姐姐那点事儿
  草原68 保密
无量净天
等级 无量净天
头衔
身份 版主
发帖 19324
精华 5
点券 0
积分 171932
金钱 189420
经验 490275
在线 209天5小时51分
来自
注册 2008/5/16 17:41:23
收藏主题 用户信息 发悄悄话 加为好友 发邮件 搜索用户帖子
16/7/29 18:27:06
姐姐那点事儿

姐姐那点事儿
作者:樱桃丸子

    打开电视,电视台正在播放曾在内蒙牧区插队的北京知青访谈节目,我连忙给姐姐打电话,让她关注。姐说,嘉宾是她的校友,讲得就是她们在内蒙牧区插队的故事。
    姐是北大附中67届初中毕业生。那个年代,能考上这所学校的学生都是高材生。姐的奋斗目标是登上北大高等学府的殿堂,可是,文化大革命彻底击碎了姐的美梦。文革初期,她当了学校红卫兵的小头头,思想极左。
    1968年,在姐不到十七岁时,自愿强烈要求去内蒙古锡林郭勒盟东乌珠穆沁旗牧区插队,一去就是四年。我比她晚下乡一年多,已经两次回京探亲,可她一次都没回来,理由只有一个:“我走了,队里的羊怎么办?”爸爸的朋友有一个招工指标,考虑到姐在内蒙草原比我在黑龙江兵团生活艰苦,因此,把调令寄给了姐,但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爸妈不知卡在那个环节,惟恐影响姐的情绪,给姐去信只字未提,姐回信也没说,此事成为一个迷。
    1972年,我第二次探亲,妈更想姐了,想得丢了魂。爸爱女心切,也破了戒,撒起谎来,连拍三封电报:母病速归,母病重速归,母病危速归,仍不见踪影,我们彻底绝望了。
    突然,一天晚上,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定睛一看,是姐姐,面目全非的姐姐。烂草似的头发编着歪七扭八的辫子,脸色红里透着紫,紫里渗着黑,脸上新疤摞着旧疤,两个高高颧骨上的冻疮还流着水。一身长长的油渍麻花的蒙古袍,还有脏兮兮的毡靴。全家人呆愣住了,随即,妈、我和两个妹妹扑向姐姐,哭成一团,爸爸心疼难过,也背转过身。姐看到这场景,厉声吼道:“我又没死,哭什么哭?”
    妈妈照顾姐洗澡、吃饭。这一夜全家人几乎没睡,听姐讲这四年的经历。我几次打断她,让她小声说话,爸爸摆手,示意我不要管:“她喊马喊惯了。”姐的调门比高八度还高,不是说话,分明是喊话了,时不时还咕嘟出蒙古话来,从她断断续续的述说中,我们知道了......
    她下乡前,并没有做好充足的思想准备。就拿吃来说吧,姐从小不吃肉,家里包饺子都是给她单包素的。一到内蒙牧区,顿时傻眼了,那里几乎没有粮食,主食是羊肉,姐连吐多日,吐得翻江倒海,昏天黑地。日子久了,才慢慢适应,习惯了,最终竟然和牧民一样,觉得羊肉香,雪水甜,奶茶浓,点燃牛粪的蒙古包暖融融。
    姐说,从北京带去的镜子一直压在箱底,没有用过。他们不刷碗,把用过的碗扣在膝盖上转几圈,就算干净了。
    姐说,她多次从马上摔下,直到成为骑马、驯马高手。她宰羊相当麻利,从扒皮到骨肉分离,仅用几分钟时间。
    姐说,有一次,她迷路了,为了保护羊群,在漆黑的草原呆了一宿,差点冻死在那里。
    姐说,牧民们纯朴、善良、勤劳、能干,视知青如己出。她已融入草原,成了地地道道的牧羊人。
    那一夜,全家人随着姐姐或哭,或笑,或紧张,或释然。
    天快亮时,爸才问姐:“那张调令呢?”姐不屑一顾、不以为然地回答:“我给撕了。”理由仍然是:“我走了,队里的羊怎么办?”天哪,多少人梦寐以求,难以到手的那张“纸”,让姐轻而易举地撕了;一个足以改变人生命运的绝好机会,让姐毫不犹豫地断送了。
    姐返回内蒙后,爸妈更惦念她了。很快,又有一个机会,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爸爸冒着暴风雪,亲自跑到内蒙草原,办理相关手续。姐随爸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草原。
    姐先在工厂,后上大学,毕业后做了技术工作。姐不再狂热、激进,以她的视觉看待事物,以她的认识完成自己人生的蜕变,姐越来越对政治不感兴趣,她没有入党,无意当官,与人无争,专心做技术工作。人生选择的改变,并不影响她的为人。四年多的草原生活,在她的心灵刻下深深的烙印,牧民的无私、豪爽、热情、率真,成为姐的做人原则。有的牧民来京看病,她跑前跑后,出钱出力;汶川地震,她匿名寄去数千元钱;不论哪里出现灾情,她都响应号召,捐赠衣物;街道组织站岗、巡逻,她主动参加;亲朋好友,无论谁家有困难,她更是鼎立相助......在当今物欲膨胀,金钱越来越被看重的社会,姐姐的做法更显得超凡脱俗,高尚纯粹。
    这就是姐姐当年和后来的那点事。
    下面是姐姐在2007年写的一篇回忆文章。

顶 楼(TOP)

编辑 删除
   草原68 保密
等级:无量净天
等级 无量净天
头衔
身份 版主
发帖 19324 
精华 5
点券 0 
积分 171932 
金钱 189420
经验 490275
在线 209天5小时51分
来自
注册 08/5/16 17:41:23
加为好友 引用内容 回复主题
16/7/29 18:29:01
Re:

插 队 纪 事
北大附中67届初二(6)张秋枫

    一个人年轻时所经历的事往往终生难忘。
我是北大附中的学生,1968年7月正是16岁的花季少年,离开学校随40多名同学到内蒙古插队。我们所去的地方是著名的锡林格勒草原,在遥远的北方,我在那个名叫东乌珠穆沁旗胡热图淖尔的公社生活了近五年。
    我的青春曾在那里度过,她是我的第二故乡。我在1997年7月和2007年7月两次重返大草原,在我已退休的今天,重温40年前插队的点滴生活和当年发生的一切,不禁感触万千,至今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三位蒙古族牧民。
 
 
“被管制分子”布和
 
    胡热图淖尔的公社是纯粹的牧业区,约有200户蒙古牧人家,近一千口人,公社有三个牧业队和一个叫草原服务站的农业队,我最初插队时被分配在草原服务站务农。
    站里仅有七户人家,按成份算仅两三户贫下中农,这几户人家中不是老就是小,每天能有一个人上地出工就不错了。于是我们这8名知青就成为站里主要劳动力了。
    和我们一起上工干活朝夕相处的是站里名叫“布和”的单身汉小伙子。“布和”是蒙古名,汉译“结实”、“坚硬”。布和约二十五六岁,中等身材,在粗犷豪放的蒙古人当中,他倒显得眉清目秀,彬彬有礼。虽然天天和农活儿打交道布和穿着却一向很干净,一身黑布衣裤从不沾泥,头上戴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帽子也没汗迹,布和蒙汉兼通,尤其汉字写得很漂亮。
布和的老家在坝前,林东半农半牧区,据他说是中专毕业生,四清时支援牧区发展农业来胡热图淖尔公社的。但草原服务站的贫下中农说布和是“被管制分子。”
    刚到草原服务站我并没有在意这个人,心想:我们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除此之外那些成份不好的少搭理。时间一长,阶级阵线就不太清楚了,布和也会和知青说两句话,我们不懂的活计他也教我们。布和很有力气人也很勤快,每次下工回站从来不空手不是牵头牛就是替别人扛锄头。时间一长我就好奇地问老知青:“布和什么成份呀?”
老知青神秘的告诉我:“他年轻没定成份,算是坏分子一类的。”
我顿时提高了警惕:“啊!怎么个坏法?流氓还是小偷?”
“都不是,但受管制是不能依靠的对象。”老知青十分肯定的告戒我。
这个回答叫我蒙了,原来这里阶级斗争确实复杂,这个布和表面装得老老实实,原来成份不清的坏人!
八月中旬收糜子站里没有收割机、拖拉机和任何收割用的机械,一望无边的糜子只好人工割。不用问我们8个知青理所当然是割糜子的主力。中午割完糜子回到站上知青们还要自己做饭,吃完饭撂下饭碗又出工接着下地割糜子。经过十几天的忙碌剩下的糜子不多了。
这天我们依然紧张劳动着,一部分人用马车拉糜子,我和两三个妇女把糜子堆好等待装车。布和因受管制不能骑马和赶马车,要赶也只能赶牛车。所以他也和我们一起堆糜子,忽然乌云滚滚天阴了下来马上就要有场大雨,妇女们抱头纵身跳上马车往家跑。马车上装了半车糜子做不下那么多人,我是来接受再教育的,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所以我没跑还继续堆田里的糜子,猛抬头看见在我身后不远处布和也在码糜子垛。我立刻紧张起来,心想:他会不会搞破坏呀?天不好我要与天斗,搞不好还要与布和这个坏分子斗… …。瞬间雨下起来了而且越下越大,大草原没有任何避雨的地方只有等着挨浇。
突然间布和在不远处冲我大喊叫我过去,我装听不见不理他。不料布和急匆匆的跑了过来,说:“我把糜子掏了个洞你进去躲躲。”我望了望那个洞迟疑着,犹豫着… …。见布和钻进另一个掏好的糜子垛里,我这才连忙钻进这个洞中。果然一捆捆厚厚的糜子挡在上面,雨浇不到身上。“这个布和还挺聪明。”我暗中琢磨,雨过天晴,拉糜子的马车又来了,布和看天不早了让我坐上装糜子的马车先回家,他还要晾晾被雨淋过的糜子再走。
从那以后,我越发觉得布和就像个让人琢磨不透的谜: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如果是坏人为什么还这么关心别人呢?如果是坏分子到底坏在哪儿呢?
秋去冬来内蒙草原在遭遇罕见的雪灾的同时,也遭遇了政治上、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磨难,令人铭心刻骨“挖肃”斗争政治风暴。
这场风暴也波及到只有七户人家的草原服务站。斗争目标是谁呢?七户人家三户贫下中农、一户中农,还有一户虽然划了牧主但女婿是站里的领导。那还有谁呢?斗争目标也只能是布和了。冬季服务站里农活少,晚上人们早早吃过饭后就开会学习,每次布和都站在会场中间低头检查自己的错误,接受大家的提问和批判。问题无外乎是“那年你卖羊毛为什么在旅店里多住一天?”“晚上有谁和你联系?你有没有打算往外蒙古跑?”之类鸡毛蒜皮的问题。但对布和的斗争始终没有任何进展,队里领导终于决定要采取残酷斗争的方法。我有些不明白的问题问大家:“布和投修叛国往外蒙古跑他没马怎么行?”老知青说:“草原上在哪儿还找不着一匹马?”我一时无言。是呀,还是我的阶级斗争观念太淡薄,思想太麻痹,对身边的阶级斗争缺乏认识。
当天晚上的批斗会上没有揭发出布和的新问题,布和始终也没交代出任何新东西,两嘴紧闭不说一句话,最终还是被人脱光上衣打了一顿斗争会才算结束。第二天早晨出工见到布和他依旧和往常一样穿着的很干净,但劳动布帽子换成了狐狸毛的皮帽,火红的狐狸毛遮住了他的半拉脸,走近才发现他脸昨晚被人打伤了好几处,他在有意用帽子遮挡受伤的地方。干活的时候人们都不大愿意接近他,但他确像没事似的依旧说说笑笑。
69年深秋大约是割完糜子的时候,草原服务站解散了,我去了牧业三队。布和的去向我未打听过,2007年回内蒙时听旁人说他在离开草原服务站后没几年就回到了坝前他的老家,娶妻生子日子过的还不错。是呀!也该这样啊,一个这么能干性格这么随和的壮汉日子怎么会过不好呢!当初他在草原服务站被管制的事也没人再提了,显然当初是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

1楼(TOP)

   草原68 保密
等级:无量净天
等级 无量净天
头衔
身份 版主
发帖 19324 
精华 5
点券 0 
积分 171932 
金钱 189420
经验 490275
在线 209天5小时51分
来自
注册 08/5/16 17:41:23
加为好友 引用内容 回复主题
16/7/29 18:29:44
Re:
“牧主”傻晓格拉
 
离开草原服务站到三队报到,队长说让我到他家放羊,我一听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本来嘛,到牧区插队就应该留在牧业队,可我一来就被分配干农活,不伦不类的,这下终于到了牧业队又分在队长家,心情激动——这回我可以正正规规接受再教育了。于是当天就兴冲冲坐着牛车到了队长家的蒙古包,这时天已傍晚队长的妹妹对我说:队长平日不住浩特,我以后和牧主晓格拉放一群羊。我当时一听傻了,在服务站就和被管制分子布和一起干活,现在又和牧主一起放羊,明明毛主席号召我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可我却老和这些出身有问题的人在一起,怎么接受再教育呀!心里郁闷极了。太阳下山的时候羊群回来了,羊官儿晓格拉拴好了马弯腰进了蒙古包。我定睛一看,这个晓格拉是典型的蒙古人,深古铜色的脸膛上颧骨突出,一双大眼睛布满了血丝,胡子分向鼻孔两侧。栗子色的蒙古袍上尽是油迹,锃光发亮。进蒙古包后他连看也没看我一眼,一屁股坐在火边,接过队长妹妹递给他的茶喝着,然后大口大口地吃肉。这情景让我很尴尬,他是牧主,我不知该不该和他打招呼,队长妹妹一下看出了我的心思连忙说:“晓格拉是傻子,他很少说话。”坐在一旁的我顿时愣住了。这下可好不仅是个牧主人还傻,哪儿有像我这样接受再教育的?一时间巨大的无助和孤独感从我心底涌起,确切地说是感到前途渺茫,心中滋味不好受,扎根牧区一辈子简直是不可能的。
第二天一早,晓格拉牵来一匹白马让我骑着放羊。天那,我哪儿骑的上去呀!等我费了半天劲儿上了马,回头再找晓格拉,他人已忙别的去了,我也只好硬着头皮骑着马朝羊群跑去。谢天谢地幸亏那天天气好,羊群老实地在草地上呆了一天,要不然我上下马都费劲,羊要是跑了我可怎么追呀!太阳快下山要赶羊回家时,那马我是怎么也上不去了,只好牵着马走着赶羊。最初放羊的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队长是羊群的主人,可他要天天抓革命,我和晓格拉促生产。白天我放羊,晓格拉拉牛粪、驮雪、搬家和下夜。晚上刚吃完饭,晓格拉放下饭碗,卷起皮被,钻进蛤蟆车给羊下夜去了,周围找不到说话的人。其实有过与布和相处的经验,对晓格拉的牧主成份我根本没放在心上,谁能相信这么龌龊的人能跑到外蒙去呢?牧主成份无所谓,可他逢人不说话,所谓“傻”真却给我带来不便,两人放牧一群羊总有事情要交代,可无论我和晓格拉说什么他只回答“行”或“不行”。有一次早上,我骑马刚要往羊群走,晓格拉手指西边说:“行。”我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让我今天把羊往西边赶,西边草场好。当我的羊群走到西边时,发现那是一片盐碱地,羊群一拥而入吃得不错,我琢磨着牲畜长期不吃盐碱是不行的。有了这次经验后我每天放羊临走之前往晓格拉眼前一站,他就用手指一下今天放羊应该去的地方,嘴里还是那句老话:“行啊。”
冬去春来,正是驯马的时节。浩特放羊的马不够骑,晓格拉就在马群里弄三四岁的小马骑。他驯马很有章法,纵身跃马技术娴熟,我从没见过像他这样的驯马高手,他疼爱牲口从不用鞭子抽马或高声吓唬马,似乎他和那匹要驯的马是老朋友,而刚从马群抓的生个子马就如同他多年驯熟的牧羊马那么老实听话。认识晓格拉的牧民都叫在他名字前加个“哦日顾”,汉语意思是“傻”。说他傻,除了不爱说话的原因外,更多的是说他不会数数,说他不会数数吧,可他放牧从来没丢过牲口;说他认知能力差吧,可1500多只羊他全认识。接羔时随便抓只羊羔他就能把那只母羊套过来。我和晓格拉共同放了七个月的羊以后,又与另外两名知青承包了队里的一群羊。在这期间我与晓格拉两年没见过面。
那天我正在放羊,就见一人骑马向我跑来,走近一看原来是晓格拉。我很高兴连忙向他问好,他下马后向我边比划边说:“你爸爸来了,在队部,你走吧!”父亲来内蒙预先并没有和我说过,事情很突然。晓格拉见我迟疑的样子连忙说:“回北京,行行行。”我突然明白了父亲的来意,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急忙背过身去擦眼泪。“走吧。行啊!行啊!”背后是晓格拉在催促,我翻身上马后马围着晓格拉和他的马转了一圈,抬头眺望一望无际洒满阳光的草原,心里依依不舍。低头见晓格拉也正在流泪,我印象中晓格拉是不会哭的。“晓格拉”我喊他,一是要告别,再有就是要看看他是在哭吗?是,他在流泪。多年来在我心中的谜一下揭开了:晓格拉他不但不傻,而且还是个有情感的正常人。
2007年7月,我又重返草原并见到了晓格拉。见面那天晓格拉穿得很干净,他身体非常健康,容貌还与三十多年前一样,只是由于草原上风吹日晒患了眼病,双目视力不清。眼前的晓格拉让我钦佩不已,晓格拉不傻而且是个聪明人,他心地善良活得简单超然,他对任何人都完全信任不设防,在那个充满阶级斗争的年代,依他的牧主成份很有可能招致不幸,他的“傻”反倒更好地保全了自己。在当下,活得简单不正是现代人所期盼的吗?但面对纷繁复杂的社会,像晓格拉那样卸下伪装,真实简单地生活,却只不过是我们心中追逐的梦想而已。
2楼(TOP)

   草原68 保密
等级:无量净天
等级 无量净天
头衔
身份 版主
发帖 19324 
精华 5
点券 0 
积分 171932 
金钱 189420
经验 490275
在线 209天5小时51分
来自
注册 08/5/16 17:41:23
加为好友 引用内容 回复主题
16/7/29 18:30:24
Re:
“牧主婆”比得利亚
 
与晓格拉分开后,我和知青自己包了一群羊。我们知青白天放羊,一个叫比得利亚的牧主婆给羊下夜。来内蒙插队后,从被管制分子布和、牧主晓格拉到现在这个牧主婆比得利亚,我已经完全习惯和这些“阶级异己分子”相处了。不再强调毛主席知识青年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形式,反倒觉得和这些人在一起很舒服,心情放松,免去了相互客套,一切简简单单,至于阶级斗争的理论暂时把它放在一边吧。
当时的比得利亚已有四十出头了,丈夫塔木加布是牧主,成年在队里拖坯干泥水活儿,回不了家。比得利亚带着三个孩子,大儿子十一二岁,二女儿不满十岁,老三也就四五岁,全家放一群牛还兼给我们知青的这群羊下夜。记得有一次,我和比得利亚赶牛车到离浩特二十几里以外的队部取些过冬的衣物,当地牧民出行大都坐在四周用毡子搭的蛤蟆车里,可是身为牧主婆的比得利亚是置办不起蛤蟆车的,她只好把女儿和小儿子放在平板牛车上。十月的草原已经很冷了。她不时转过头问坐在牛车上的两个小孩,“你们冷吗?”孩子们缩在车上,女儿到底是大一些懂事了,问母亲,“我们能看见爸爸吗?”“要是他在队部,我们当然能瞧见!”中午时分,牛车缓缓到了队部,比得利亚拴好牛车逢人就问:“见着塔木加布了吗?他说这两天在队部干活的呀,孩子们也想他了。”当听说丈夫一大早被派往浩特顶替别人放一天羊时,比得利亚失望地对两个孩子说:“你们爸爸放羊去了,干活的人就是到处走啊。”当初我也不过二十岁,对婚姻家庭欠缺理解,现在想来比得利亚多么不容易呀!就在我们拿好东西套好牛车准备回浩特的时候,队长喊住了比得利亚:“你给知青缝个得勒(蒙古袍)行吗?冬天知青得勒不够呢。”我在一旁听到心想:给知青缝得勒这可是比得利亚表现自己积极的好机会,要不然哪天开批斗会有可能就把她这牧主婆捎上。没想到比得利亚抬起头对那位队长说:“不行,我缝不了。我眼睛不好,晚上看不见针线。再说你看我孩子小,塔木加布不在我哪里有空呀!”她说话理直气壮,我在旁边真替她捏一把汗,心想:你以为你是谁呀,现在“挖肃”斗争这么激烈,你一个牧主婆说话口气这么大,惹恼了队长把你当成阶级斗争新动向陪斗一晚上还不是吃不了兜着走。在以后和比得利亚接触的日子里,她给我的印象始终是直来直去、口无遮拦,极强的个性中充满反抗精神。
我们放羊她下夜,两家的蒙古包相隔几步并排搭着,比得利亚从不主动与我们来往,也很少见她的孩子在蒙古包外边玩耍,偶尔小孩跑出来玩儿也会很快被叫回去,她时刻提防着外界,生怕自己和孩子受伤害。起初她只是给我们的羊群下夜,没过多久便又接了一群牛,让刚满十岁的大儿子白天放牛。一天我放羊回来,见比得利亚正哄赶一头乳牛,我下马帮她把那头乳牛抓住,她很感激地像是对我,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着:“光下个夜不行,捎带着放群牛能挤些奶,做点奶茶、奶豆腐给孩子们吃,要不然怎么办?家里没点吃的不行。”我问:“谁放呀?”“大儿子东日布。”还没等我问,她就接着说:“他爸爸不在他就得学着干,我们不能饿着吧。”又过了些日子,比得利亚见到我高兴地说:“尝尝我做的奶豆腐吧。”我连忙摆手说不要,在那个年代,品尝牧主婆的东西也会被人扣上阶级立场不坚定的帽子,还是维持原来见面不说话的好。
在离别三十年后的1997年,我重返内蒙古草原,见到了比得利亚,她已年过七十了。我们一到队部,比得利亚的大儿子东日布就认出了我们,“快上车回家吧,我妈在家等着急了。她一听说你们要来的消息就天天念叨,盼你们来呢。”我们坐上了她家的吉普车,路上东日布介绍说:“他家三兄妹都已成了家,他放一群牛和一群羊,比得利亚跟着她过,房子有两处,日子还算富裕。”见到比得利亚后,她拉住我们几个知青的手,高兴得像孩子一样。眼前的比得利亚穿着镶着金边翠绿色蒙古袍,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和三十年前那个满面愁容的她有着天壤之别,我禁不住热泪盈眶,高兴之余把我从北京带来的滩羊皮背心送给了她,比得利亚很激动话虽多但并没有流泪,人还是那么坚强我心里暗自佩服。聊了一会儿她拉着我的手说:“我丈夫塔木加布头两年去世了,他酒喝的厉害谁劝也不听,说起他来我真是没什么想头… …”。比得利亚的硬脾气一点也没改,话虽这么说老夫老妻一个先她而去哪儿有不想的?比得利亚就是这么个性格坚强的人,无论面前有多大的困难她从不像命运低头,她都会顽强地生存下去。
 
2007年7月底,我第二次返回内蒙古草原,比得利亚已去世,东日布掌管着家。东日布对我说:“你送给我妈的滩羊皮背心她十分喜欢,天天穿着,夏天天热她说护腰都不舍得脱呢,最后我妈是穿着它走的……”说到这里我的泪水夺眶而出,多少年来对布和、比得利亚和晓格拉的几多挂念,几多歉疚顿时都已融化在心中。他们对社会没有一丝抱怨,对历史曾经给予他们的不公正对待也没有任何怨言。如果说当年我们知青对他们有过火行为的话,他们也是理解的。在阶级斗争早已远去的今天,他们这三个家庭通过劳动致富,这使我感到无比欣慰。
我想,当我们这些昔日的知青和当年曾经与我们共同度过艰苦岁月的牧民们回首往事时,那些辛酸与苦涩的记忆都已随风而去,留下的只有对未来的憧憬和一颗珍视生活的心。
3楼(TOP)

草原恋合唱团思赫腾浩特
 
相关信息 类型: 普通 排序: 普通 状态: 正常 功能:
  快速回复
 Html支持:是
 显示签名
 给楼主发消息通知此帖已回复
表情
更多表情...
回复标题:
插入表情 粗体 斜体 下划线
   [设计]  [代码] [+]  [-] 
Copyright © 1999-2015 草原恋合唱团, All Rights Reserved 京ICP备12044392号 1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