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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恋合唱团思赫腾浩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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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 题:[原创]长篇小说:我的草原 第一至六部 第1至第95章
  我的草原1116 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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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1/28 11:30:39
[原创]长篇小说:我的草原 第一至六部 第1至第95章


   
    我是“我的草原1116”,应好友“草原727”的引荐,前来草原恋注册,成为草原恋大家庭中的一员。因在退休后写完成一部长篇纪实小说“我的草原”,又因45年前的11月16日是离京赴草原插队落户的日子,故以“我的草原1116”为名在新浪博客上陆续予以发表。
    草原恋的成员大都是草原的人,对草原有深刻的感情,因此,本人愿将“我的草原”在草原恋陆续发表。全书共六部,95章,127万字。


              
                我的草原


引子

1985年初夏的一天,公社干部老革命加登巴带儿子来北京游玩,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你的银白马死了”听后我并不感到惊讶,离开草原时它已是十五、六岁的老马,又过了九年该到离世的时候了。

1998年深秋,尼玛额吉的小儿子朝格图带老婆来北京治病,见到我的第一句话竟是:“你的红马死了”听后我差点叫出声来,怎么可能呢,它还是匹小马啊!再一想,岁月不留情,自己回到北京已有二十一、二年的光景,那时七、八岁的马,能活到现在算是长寿了。

“我的马死了”在此后的日子里,我时常想起那两匹马:银白马和它的外甥小红马,想到它们和我在一起的日日夜夜,特别是亲手调教的小红马,它的身影会时常展现在我的眼前。

马儿啊,这三十多年来,你们时不时就要闯入我的脑海,带我重回草原,梦寻故里,告诫我不要忘记那里的一切。

马儿啊,你们伴随我在草原渡过漫长的岁月,与我同经风雪,共渡甘苦、你们是我的战友,我的伙伴,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和助手。

你们虽然称不上是宝马良驹,但也是名门之后,是草原上数一数二,百里挑一的快马和杆子马。1976年,在我离开草原以后,“汪的红马”就被公认为队中的第一好马。2006年,当我在时隔三十年后重返草原时,不论是六十来岁的老人,还是三十多岁的中青年都在奔走相告,述说:“红马的主人回来了”。

谈起我的红马和银白马,人们至今还在津津乐道,喋喋不休。

马儿啊,你们是我的骄傲,是我的自豪。

马儿啊,虽然你们早已飘然离世,不知身葬何处,魂落哪方?但作为你们的旧主和好友,我只能在千里之外,这钢筋水泥的城市中潸然泪下,默默的回想逝去的往事。

草原啊,你是我的故乡,是我献出青春的地方,你磨练和造就了我吃苦耐劳、坚定刚毅的品质;豁达豪放、无怨无悔的性格。在我离开草原以后的征途中,曾经遇到无数的困难与坎坷,遭受到各种各样的挫折与打击,但我都能应对自如,泰然处之,这就是你留给我的财富,让我受用终身。

如今我已年过花甲,告老在家,但草原仍是心中最大的牵挂,今生今世,永远也不会忘记。

 

200853


 

引子

前言

 

     

                      

第一部

 一 章 投身草原
      第  二 章 全新体验
      第  三 章 潜心学艺
      第  四 章 企盼好马
      第  五 章 接羔大忙
      第  六 章 良师益友
      第  七 章 名不虚传
      第   章 撒豆成兵
      第  章 精心调养
      第  十 章 集体打狼
      第 十一 章 军民联欢
      第 十二 章 落马不惊
      第 十三 章 将功补过
      第 十四 章 酷暑难耐
      第 十五 章 人蚊大战
      第 十六 章 身世揭秘
第二部

第 十七 章 罕见风雪
      第 十八 章 重返营盘
      第 十九 章 带伤观战
      第 二十 章 勇擒儿马
      第二十一章 边境风云

第二十二章 初识界桩
      第二十三章 以狼试枪
      第二十四章 托坯建房
      第二十五章 苦乐相成
      第二十六章 红皮子弹
      第二十七章 功成业就
      第二十八章 知青哨所
      第二十九章 亦兵亦牧
      第 三十 章 紧急战况
      第三十一章 新任马倌
      第三十二章 替班守夜
第三部

第三十三章 兑现诺言
      第三十四章 梦想成真
      第三十五章 佳人护送
      第三十六章 尽显神奇
      第三十七章 祸福相倚
      第三十八章 后生无畏
      第三十九章 痛定思痛
      第 四十 章 雪中困斗
      第四十一章 圣母归天
      第四十二章 灾后图变
      第四十三章 战前筹划
      第四十四章 再铸辉煌
      第四十五章 巾帼逞强
      第四十六章 阴差阳错
      第四十七章 小马戍边
第四部

第四十八章 天赐良机
      第四十九章 浪漫之旅
      第 五十 章 凸显败落
      第五十一章 民族节日
      第五十二章 传统活动
      第五十三章 双骑夺魁
      第五十四章 盛宴必散
      第五十五章 恶狼进圈
      第五十六章 百里迁徙
      第五十七章 鼎力相助
      第五十八章 皓月当空
      第五十九章 烈焰猖獗
      第 六十 章 风雪驰援
      第六十一章 拒之门外
      第六十二章 争相出走
      第六十三章 独立支撑

第六十四章 临别约见
第五部

第六十五章 故地重回
第六十六章 白狗逃亡
第六十七章 隐而不发
第六十八章 二线补课
第六十九章 猎狐留念
第 七十 章 鸿雁传书
第七十一章 老友嫁女
第七十二章 中秋小聚
第七十三章 后继有人
第七十四章 游览河山
第七十五章 困守二线
第七十六章 日行百里
第七十七章 告别马群
第七十八章 乍暖还寒
第七十九章 无力回天
第六部
第 八十 章 日屠百羊
第八十一章 病卧荒丘
第八十二章 东山再起
第八十三章 独闯首府
第八十四章 知青大会
第八十五章 白狗升天
第八十六章 勇冠三军
第八十七章 终成正果
第八十八章 黄狗追车
第八十九章 大漠孤魂
第 九十 章 政策松动
第九十一章 铁骑千里
第九十二章 别前诉情
第九十三章 功过评说
第九十四章 艰难抉择
第九十五章 告别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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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27 13:38:22
[原创]Re:我的草原《第八十九章》大漠孤魂



第八十九章 大漠孤魂

       进入11月,天气日渐寒冷,白天的最高气温基本上都在零度以下,汪轶尘身穿老羊皮得勒和厚厚皮裤,脚上踏着毡靴,驾驶拖拉机继续在寒风凛冽的草原行驶,虽然装备不错,但仍让他冷彻心骨。由于皮得勒穿的年头过长,前襟的两个扣绳都已磨断,身边既没有牧民,自己也不会编织,只好把细钢丝扭在一起作为替代品,却在无意中被牧民发现,因此被笑称为蒙古民族特有的服装饰品,汪轶尘听到后并不觉得丢脸,只是坦然一笑,不予理睬。

       这天早晨起来,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变天的样子,汪轶尘把机车用的保暖罩从仓库取出,给拖拉机包了个严严实实,心想有这种装备,也许还能跑个一天半天的。进入11月份,天气降温以后,拖拉机使用的仍旧是负10号的柴油,为了能多跑几趟活儿,就时不时的兑入一些负35号的柴油,但由于这两天的气温越来越低,眼看就不能再跑了,拖拉机很快就要进入到长达五个月的冬眠期。

       汪轶尘刚把拖拉机收拾停当,管理员就过来对他说:“咱俩抓紧时间去跑趟额仁诺尔怎么样?把食堂过冬要吃的肉拉回来。”

       汪轶尘抬起头看了看天空的情况,觉得有些不妥,便为难地说:“看这天象像是有点危险,别把咱们冻在外面。”

       管理员说:“白天还没到零下10度吧?”

       汪轶尘说:“虽说油的标号是零下10度,但实际上到零下五、六度时就很危险了,像这样的天气假如再降点温,差不多就冻上了。”

       “这么说,从今以后,拖拉机就不能再用了?”

       汪轶尘说:“也不全是,如果遇到的是好天。跑个短运输途也没多大关系,怕的是在外面走远路时,突然变天,一时半会儿的不回来,把油冻住就麻烦了。”

       “要是有好油呢?”

       “负35号的油,不是特别冷的天一般都冻不住,但在出车前要把底盘烤热才能走,而且在外面不能熄火,因为机油也怕冷,如果能把机油也换成抗寒的,但咱们的拖拉机没有车司机楼子,在零下二、三十度的时候,谁也开不走呀?反正我是不行。”

       管理员点着头说:“要想真正解决问题,看来必须给拖拉机装上司机楼子才行,不过,那是以后的事,这样吧,为保证安全,还是找大车去商量、商量吧,不过,今天晚上肯定是回不来了。”

       汪轶尘再次看了看天空的情况,说:“要不咱们就冒个险,这会儿就出发,下午好早点往回赶,你看怎么样?”

       管理员也是胆子贼大的主儿,看了汪轶尘一眼,就笑着说:“那咱们就别耽搁了,说走就走。”

 

       汪轶尘到前面的仓库,接了多半桶负35号的柴油,把它加进油箱,与箱内负10号的柴油混在一起使用,多少能提高一些抗凝度,随后就驾驶着拖拉机就出发了。两人的动作都挺麻利,时间也抓得也紧,到下午两点来钟,已经跑了不少浩特,不仅把要拉的肉都装上了,汪轶尘还特意和黄狗契卡见了一面,见它的状况有所好转,也就放心了。

       拖拉机刚刚返程,天空就阴下来,没走多远就飘起零星的雪花,气温也在下降。汪轶尘知道情况不好,更不敢怠慢,让拖拉机加快速度往前赶,想在变天以前回到队部。因为是在驾驶拖拉机,劳动强度虽然不大,但身体一直处在紧张的状态中,身上冷得并不特别厉害。但坐在侧位的管理员就完全不同,只能老老实实的坐在大轮子上面,全身一动不动,没过多一会儿就冻得浑身冰凉,汪轶尘只得对他说:“怎么样,还受得了吗?看样子还真有点玄,就看老天给不给咱们面子了。”

       管理员望了望天空,见眼前都是灰蒙蒙的一片,还不时的飘着雪花,就有些后悔地说:“没想到刚过中午,就变成这个样,早知道是这样,谁还敢出来呀。”

       汪轶尘说:“既然出来了,只能加快速度往回赶,实在不行,只好到农场住一夜,明天再往回开。”

       管理员说:“对了,能走到哪儿就算哪儿吧。”

       天空变得越来越暗,雪下得虽然不大,但气温却在明显的下降,汪轶尘越想越觉得不对,对管理员说:“咱们拉的是肉,走到哪儿算哪,也不行啊,还得回到队部才行。”

       管理员也说:“是啊,我也在想,不能把肉扔在外面,还得争取赶回去。”

       下午三点多钟,拖拉机开到农场,汪轶尘把拖拉机停在郭有恒家门前的房檐下,为得是不让风雪直接吹在发动机上,先跳下拖拉机看了看柴油的状况,觉得还能凑合,就对管理员说:“咱们别喝茶了,还是抓紧时间赶路吧。”

       郭有恒早就迎了出来,这会儿也说:“还是快走吧,弄不好这天还得变。”

       拖拉机翻过农场前面的山口,天气变得更坏了,五、六级的大风呼啸着从身后直吹过来,入冬以来的第一场白毛风随即而起,眼前的视线忽然变成雪海,能见度只有十来米远,汪轶尘驾驶拖拉机紧盯地面的车道还在继续向南行驶,心中非常清楚,已经冷却的柴油随时都有凝固的危险,看得出已经不可能赶到队部,好在剩下的距离并不算太远,现在要考虑的是下一步该怎么办?一旦发动机的声音变得不大正常,就是油路不畅的问题,拖拉机随时都有熄火的可能。又走了一会儿,汪轶尘就感觉发动机的声音有些不对,便不断的变换油门的大小,希望拖拉机能多走出一段距离,随后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乱,终于在一块坑洼地带有力无气的熄了火,全身早已冻僵的管理员问:“还能再走吗?”

       汪轶尘说:“油冻了,这儿离队部还有多远?”

       已经冻僵的管理员艰难地爬下拖拉机,不停地跺着脚说:“还有两、三里地吧,现在怎么办呀?”

       汪轶尘说:“你在这儿守着拖拉机,我走到前面的老队部,把郭有林的大车叫来,只要能把先拉回仓库,咱们就算完成任务。”

       管理员问:“拖拉机怎么办?”

       “拖拉机只能先扔在这儿,等天气稍微好一些,再把它弄回去。”说话间,汪轶尘已经把拖拉机的水放尽,然后朝正南方向走去,立即消失在暴风雪中。管理员一面绕着拖拉机走圈,一面高声嘱咐:“沿着车道走,别迷了路。”

       一个多小时以后,汪轶尘坐在郭有林赶的大车上,顶着暴风雪来到拖拉机旁,三个人在风雪中,把拖拉机上装的肉都移到大车上,汪轶尘又从大车上把拉来的苫布罩在拖拉机上,在老郭的帮助下用绳子捆好,这才坐上大车返回队部,当三人把肉搬进仓库以后,四周已是漆黑的一片。

       第二天中午,天空开始放晴,一夜之间整个草原就变成银色的世界,但气温并没有昨天那么低,看样子有希望能把拖拉机发动着。郭有林按事先商量好的步骤赶着的大车来到队部,先把汪轶尘烧好的一大桶热水和仅有的半桶高标号柴油都装在车上,然后用皮被把热水桶裹得严严实实,这才赶着大车来到拖拉机旁,两人忙着给拖拉机加油加水,经过一番努力,终于在零下十几度的情况下把拖拉机发动起来。汪轶尘向郭有林道谢之后,便驾驶拖拉机返回队部,准备让它进入彻底的休眠期。

 

       两天后的一个中午,管理员说要去公社买粮食,正在鼓捣拖拉机的汪轶尘说:“今天的天气还不错,我已经给拖拉机加过水,正要出去走走,干脆去趟公社,正好把你要买的东西给拉回来。”

       管理员心有余悸地问:“这天能行吗?别冻在路上,从那天开始,到现在我还没缓过劲来呢。”

       汪轶尘说:“天气好就没什么问题,咱们快去快回,跑完这趟拖拉机就再也不动了。”

       两人爬上拖拉机说走就走,没过多长时间,拖拉机就停靠在公社的粮店门外,汪轶尘没有熄火和管理员一同走进粮店,刚把买来的粮食装上车,就看到革委会主任带着一位身穿军装的陌生人走来,管理员连忙迎过去同他们打招呼,问有什么事情?主任指着身边的军人说:“这是公社新来的武装部长。”然后指着汪轶尘和管理员向那人做了介绍。汪轶尘在与新来的武装部长握手时,随口问了一声:“咱们的老部长去哪儿了?”

       “调到东乌旗了”

       汪轶尘嘴上虽然在问:“是高升了吧?”心里却感到踏实了许多,一直在盯住小红马不放的人终于走了,以后就没人会再追着要了。不想,新来的武装部长却对汪轶尘说:“你就是三队那位有匹好马的知青吧,老部长一直都在耿耿于怀,临走前还在不停地唠叨,说这回该轮到我接着要了。”

       这时公社的一把手也走过说:“他的红马我也见过,是匹又漂亮又好的马,我也有想要的意思。”

       汪轶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红马是我的命根子,谁要也不能给,再说你们现在有吉普车,要马还有什么用?”

       一把手忽然严肃的对汪轶尘说:“小汪,这回你的红马该交出来了,知道吗,东乌旗要调你过去,回到队里就做走的准备吧。”

       “调我去东乌旗干嘛?”汪轶尘疑惑地问。

       “名义上说正在筹建的电厂要人,实际上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像你这样被点名要的,这些年还没发生过。”随后又改口说:“噢,除了那年盟里向你们队要过几名知青去跳舞的以外,在我的记忆中还从来没有这么干过。”领导的口气显得并不轻松。

       汪轶尘的头脑在飞快的旋转,心想有可能是知青办的王主任把我推荐上去的,但现在还不是该走的时间。主任见汪轶尘有些无动于衷,就接着说:“这是真的,昨天下午已经跟你们队长谈过,难道还没通知你吗?”

       汪轶尘摇着头说:“还没有”

       一把手又接着说:“你先考虑考虑,如果要走,就是这几天的事。”

       站在一旁的管理员听不懂三个人说的汉话,连忙向主任打听,新来的武装部长用蒙语对他大略讲了一遍,管理员在不住的点着头说:“不错,不错,应该去。”

       汪轶尘和管理员坐上拖拉机准备返回队部,管理员感慨地说:“这下你要走了,以后的拖拉机又不知道该让谁开了?”

       汪轶尘像是在回答管理员的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我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走呢,同时也没有做好要走的思想准备。”

       管理员却说:“这么好的事,哪有不走的,你还是认真想想吧,人家是点名要的,还做什么思想准备呀?”

       汪轶尘把拖拉机开到公社东边的坡顶,下面是一望无际的被白雪覆盖的大地,最先进入眼帘是坡下不远处的三栋房屋和三座离得不算很近的蒙古包,以及坐落在西南方向的小苗圃,那几十棵永远也长不大的树苗仍然秃秃的挺立着,给人与世隔绝的感受,而远处的白音乌拉山却显得非常壮观。拖拉机朝坡下驶去,汪轶尘望着寂静的队部发愣,心想现在就去东乌旗去工作,以后连回京的机都没有了,说什么也得先回一趟北京,然后才能迈出这一步,再说,郝岩松还没有走,自己怎么能先走呢?

       拖拉机来到办公室门前,汪轶尘的双脚刚触到地面,就看到队长龙德格从中间的房门出来,然后直奔拖拉机而来。心想队长肯定是来找自己的,这么快就想把我赶走,走还是不走,我还没拿定主意呢?

       龙德格队长来到汪轶尘和管理员面前,对他们说:“这么冷的天,拖拉机怎么还在跑啊?听说前几天在外面冻了一回,好在离得近,要不就麻烦了,还是别跑了,去年的这个时候,早就停了吧?”

       管理员忙说:“去年的这会儿是停了,今天是最后一趟,一会儿就收起来。”

       龙德格那双诡异的黄眼球在注视汪轶尘,露出难以判断的眼神,过了片刻才说:“小汪,咱俩到那边去谈点事。”

       随后向前走出五、六米后又转回身,等汪轶尘站好就郑重地说:“公社通知我,说东乌旗来电话,要调你过去工作。”

       汪轶尘说:“刚才在公社,碰到革委会主任和新来的武装部长,他们也对我讲了。”

       龙德格说:“听说是点名要你去的,做做准备就走吧?”

       汪轶尘开玩笑地说:“队长,要赶我走啊?”

       “怎么会赶你走呢?永远也不走,那才好呢。”

       汪轶尘说:“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走?等我想好再说吧。”

       队长继续注视着汪轶尘,然后说:“队里的北京知青就剩你和郝岩松两人,现在你们俩的工作和生活条件都不错,再干一段时间也没什么问题,尤其是你,拖拉机开得不错,大家对你都很信任,不走当然好啦,但我认为你们早晚都是要走的,只不过是多干一些时候,或少干一些时候的差别。”

       汪轶尘听到这话觉得很不是滋味,像是在众人面前被揭穿心中的秘密,赤裸裸的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多少都有些无地自容的感觉。心想既是这样,还不如现在就走,但转念又想,队长讲得也是实情,三十多名知青在短短的两三年内就几乎走光了,凭什么让人家认为你就不走,还要把你当宝贝看待,而且你也从未讲过不走的话。看来知青早晚都要走的讲法,在牧民当中已经形成共识,因为这样一句话就要跟队长叫劲儿,也没什么意思,想到这儿,汪轶尘就说:“这样吧,还是让我好好想一想,假如要走,几天内就去额仁诺尔找你办手续,如果没去找你,就是不准备走。”

       龙德格说:“好,就这样吧。”随后又笑着说:“你不来找我,当然最好。”然后转回身朝办公室的大门走去。

       汪轶尘有些不知所措的站了几秒钟,才回过神,然后朝拖拉机走去,管理员见谈话已经结束,就凑过去问:“怎么样啊?”

       汪轶尘说:“就是通知让我去东乌旗工作的事。”

       管理员关切地问:“想好了吗,准备什么时候走啊?”

       汪轶尘说:“还没想好,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想走的准备。”

       “嗨,你们是早晚都是要走的,有好机会就走吧,去东乌旗工作,离我们这儿还比较近,回来一趟也方便。”

       汪轶尘问:“为什么说我们早晚都是要走的?”

       “你们啊,在这儿也不成家,也不结婚,怎么能长久呆下去呢,老了以后怎么办呢?再说你们上了十几年的学,读过那么多年书,跟我们一样只会放牧,不是给国家浪费人材吗?再说,你们离父母那么远,家里有事也顾不上,那怎么行?”管理员在边讲,边摇着头,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汪轶尘若有所思地说:“您讲的挺有道理的,那几个问题确实不好解决。”

       “还是再好好想想吧”管理员甩下最后的一句话,转身走了。

       中午,汪轶尘去小学校喝茶,郝岩松迎面就问:“听说东乌旗要调你过去?”

       汪轶尘惊讶地问:“消息转得这么快,连小学校这儿都知道了?”

       “哎,这种事还能传得不快?整个小学校,连老师带学生,几十号人全知道了。”

       汪轶尘只得说:“我也是上午才知道的,早晨去公社碰到的革委会主任,就对我讲了,回来以后,龙德格队长又找我正式谈话,说东乌旗让我过去。”

       郝岩松问:“听说是点名要的?”

       “一把手也是这么讲的,我想可能是知青办的王主任给推荐的,名义上说筹建电厂要人,但他们那儿不可能点名要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

       郝岩松问:“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我还没想好,而且并想走。”

       “为什么?”

       “第一,还没做好走的思想准备,就这样去东乌旗工作有点不太甘心;第二,虽然我的归宿可能就在东乌旗或在锡林浩特,但现在就过去,有点慌不择路的感觉,是我最不喜欢的方式,我想再等一等,去东乌旗工作,最好能有点儿主动权。”

       “什么,主动权?咱们当知青的,哪儿来得主动权,这么多过去年了,还不是人家想怎么摆布就怎么摆布,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我劝你能有这样的机会,还是走吧。”郝岩松一面倒茶一面认真地说。

       汪轶尘说:“去东乌旗工作应该是最后一招,我觉得现在还没到最后的关头,也就是说还没到必须迈出最后一步的时刻,去东乌旗工作,再过一两年也能做到。”

       郝岩松说:“时不我待,对我们来说,既然早晚都是要走的人,就应该早走一天算一天,你们家已经不在北京,连困退回京也办不成,剩下的就只有入学和就业两条路,上学最早要等到明年秋天,到时候咱们这儿有没有机会也不好说,现在大批的知青,都在利用病退和困退的名义返京,而且众多回到城里的知青都等待安排工作,在这种情况下,北京或其它城市就不大可能再到下面来招工了,你说对不对?”

       听到这话,汪轶尘感到后背有一丝凉意,想了想才说:“这话讲得很有道理,如果北京继续大规模的办理病退和困退的回京手续,其它的城市也会跟着办,因此招工回城的指标就没有必要存在了……”

       郝岩松接着说:“这话讲得是有些道理吧?是家里来信讲的,机会不能错过,走不走,还是好好想想吧。”

       下午,汪轶尘一边收拾拖拉机,一边在考虑走不走的问题,没过多会儿,老革命加登巴忽然从房后走来,一语双关地问:“小汪,拖拉机不开啦?”

       汪轶尘随口答道:“今年不开了,等明年解冻以后再开。”

       “这么说你不准备走啊?去东乌旗工作还是可以的。”老革命诚恳地说。

       汪轶尘说:“您的意思是让我去,但我不知道去那儿干什么工作?”

       “干什么工作也差不了,到那儿不就知道啦?”

       汪轶尘说:“我就是不想稀里糊涂地去,假如碰上的是没意思的工作,还要努力去干,这辈子不就交待了?”

       老革命说:“听说是点名要你去的,能点名要人的除了旗长以外,谁能有这样的权力,我想他们要在知青当中给领导挑选秘书。”

       汪轶尘听到这话,立即想到很可能就是这么回事,忙说:“您才是老谋深算,一语道破天机,要是真的去当秘书,我就更不去了,我这人口无遮拦,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当了这么多年的牧民,自由贯了,而且想法也太多,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适合担任秘书的工作。”

       老革命说:“哪有这么绝对的,人是可以改变的,不要因为我的话就不去了。”

       汪轶尘说:“不是因为你的话才不去的,如果想去东乌旗工作,我觉得早晚都能去,现在就过去还是早了点,我的想法是再给队里开一段时间拖拉机,如果将来连东乌旗都也不要我,就只好请您老出面,找老战友给解决问题了。”

       老革命笑着说:“我心里有数,不过,你还是尽快走吧,省得以后给我找麻烦。”

       老革命离开不久,江镇海又跑来劝汪轶尘说应该去,但也没取得成功。

       太阳落山以前,汪轶尘把拖拉机收拾停当,像高自强那样用苫布把它裹得严严实实,准备在来年春天继续使用。

       当晚,汪轶尘和郝岩松聊了很长时间,最后做出暂时不走的决定,第二天写出如下文字:

       旗里来了指标,大家纷纷劝说一定要去,不可贻误,但我是个顽物,虽然已经走到末路。

我不愿做困在井底的囚徒,

也不愿为违心的事业忙碌,

我是草原的顽物,

或者狂奔,要展翅凌空,

或者沉默,像枯草一株,

却在等待来年的重生。

辞谢你们的好意,

我仍然是个顽物,

要狂奔;要沉默,

要走自己的末路。

一九七五年十一月九日

 

       严冬季节已经到来,汪轶尘的拖拉机进入到长达数月的冬眠期。两天以后,江镇海等几名锡林浩特知青,都先后离开生产队返回家中过冬,紧接着郝岩松所在的小学也放假了,孩子们都回到冬季营盘与家人团聚,大队部突然间变得冷冷清清,毫无生气。留在队部的汪轶尘和郝岩松也理所当然的无事可做,每天只能呆在房间,以看书、写字和作画来消耗时间,到了该吃饭的时候就走到小学校的厨房去一起忙活儿,日子过得倒也轻松愉快,汪轶尘认为两个人将以这种方式度过在草原的第九个寒冬。

       没想到好景不长,几天以后,郝岩松忽然收到家中来信,随即就立即打破了汪轶尘的如意算盘。

       这天下午,管理员送来一封信交给郝岩松,他看了看信封上的字,确定是家中的来信,便习惯性的撕掉信封上一个小角,然后再把信封撕开,从中取出信纸认真地读起来。汪轶尘忽然看到郝岩松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手指也在微微颤抖。汪轶尘对类似动作已经习以为常,心想可能同前几位一样,信中有重要的事情。郝岩松在看完第一页信纸后,又把第三页纸拿到上面仔细观看,随后再返回去看第二页的内容,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对汪轶尘说:“家里给我办了困通手退,然后再给我妹妹办病退手续。”

       汪轶尘见到郝岩松在看信时发生的情绪变化,就想到会有这样的情况,便说:“能这样办当然好了,你们兄妹就都能回北京了。”

       郝岩松接着说:“但没想到能办得这么快,这不,批文都寄来了。”说着就把刚才仔细看过的那张纸递给汪轶尘,说:“这就是所谓的批文,一共也没几个字。”

       汪轶尘的脑袋“嗡”地响了一声,这才意识郝岩松将离他而去,很快就会返回北京,虽然早就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天,却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假如几以天前,同意去东乌旗工作,两个人就有可能一起离开大队。这下倒好,自己刚刚决定暂时不走,才过了几天,形势就急转直下,真是造化弄人,转眼间,队里就只剩下自己一人了。

       汪轶尘突然感到头脑有些混乱,但还在极力保持外表的平静,虽然扫了扫纸上的内容,却没能记住上面写得是些什么,就稀里糊涂的还给郝岩松,说:“就这样一张普普通通的纸,也没写几个字就改变了你的命运,像是把我们这些年的努力都一笔勾销了,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的地方。”

       郝岩松的情绪也恢复正常,摇着手上的纸,说:“这张纸可不得了,有多少人都在为它折腰,有了它就能回到北京,现在不知有多少人都在想方设法,拼命的要得到它,过去所做的一切,当然也就烟消云散了。”

       汪轶尘也感叹地说:“有了这张纸,就结束了你在草原八年的生活和工作,八年的时间对我们来说可不短啊,想当年抗战的胜利也就用了八年的时间,可是我们走过的这八年,却没有胜利的感觉。”

       郝岩松说:“是啊,我们当然不会有胜利的感觉,一个个都是通过自己想办法离开的,而且政府和社会也没把我们所做的努力当回事,家里来信说回到北京以后,一切都要从零开始,先去街道等待分配工作,而且在参加工作以后,不管干什么活儿,都要从学徒工重新做起,与前面八年的劳动没有任何关系。”

       汪轶尘说:“这样做确实有些不大对劲,以后的人还会来插队啊?”

       郝岩松说:“听说北京的高中生现在还有插队的说法,但去的都是附近的郊区,当然不会再有像我们这样的,主动跑到千里之外的草原来插队。”

       汪轶尘说:“其实这些年来,对我们来讲也并非一无所获,像你这样回到北京的,将来不论做什么工作,有前面这八年的经历作基础,还能有什么苦不能吃,有什么罪受不了,今后面对的工作应该是无所不能。”

       郝岩松也满怀信心地说:“能回北京工作和在这里相比,不就是回去享福吗?今后不论干什么工作都会容易的多。

       汪轶尘看着郝岩松手上的批文说:“你这次办得真快,上次还在讲没有决定给谁办呢,一个月后就办成了。”

       郝岩松说:“是啊,上封信还在说没想好给谁办呢,才过了一个月就办成了,确实没想到会这么快。”

       汪轶尘稳了稳自己的情绪,又说:“看来现在办困退回京是很容易,最起码用的时间不长,想当初董天达和老顾办病退的时候,用的时间都很长,特别是老顾,好像是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才办成。”

       郝岩松说:“听说办困退要比办病退容易些,只要能在居委会开出父母身边没有子女的证明,就能办成。”

       汪轶尘说:“这不就是政策已经有所松动吗?”

       郝岩松点了点头说:“也就是你说的政策开始有所改变。”

       汪轶尘说:“我觉得这只是政策有所松动,真正的改变还没开始,总有一天,会让所有的知青都返回城市,那才叫政策的改变。”

       郝岩松问:“你还在想等到那一天到来才走吗?”

       汪轶尘说:“不会的,你走以后,我一个人留在这儿也没什么意思,看来是到了该要行动的时候。”

       当晚,郝岩松就开始整理行装,第二天借了匹马便直奔额仁诺尔,去和组里的牧民告别,并找到领导办了相关手续。两天以后郝岩松返回队部,又用半天的时间去公社办完所有的回京手续。当晚,郝岩松和汪轶尘在小学校的厨房做了最后一顿晚餐,两位老知青饱餐之后,郝岩松把学校厨房的钥匙交给管理员,结束了为期多半年的厨师工作,同时也为在草原的生活划上句号。

       汪轶尘看着忙碌的郝岩松,心想他的句号划得圆满吗?自己离开草原的句号会在什么时候划呢?

       当然,到目前为止所有离开草原的知青,不论他们曾为草原做出多大的贡献,都不能算作圆满的结束,也不能获取胜利的自豪感,从某种角度出发,所有离开草原的知青,与当初的愿望相比,得到的都是失败的结局。郝岩松是队里倒数第二个离开草原的知青,不过,他的走并没有凄凉之感,所以要离开草原,是因家中的父母无人照顾,依据北京市政府的批准,堂堂正正返回北京的。郝岩松的回京,对某些知青先前不顾一切的出走方式,具有较深的讽刺意味,先前出走的人大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以出走,虽然他们早走几年,但直到现在仍未回到北京。而郝岩松在部分知青忙于出走时,仍在不慌不忙的工作和生活,直到政策开始松动,水到渠成时才从容不迫的返回北京。人生就是这样令人难以琢磨,有些事情无论你为它付出多大的努力和代价也难以办成,但是,到了该办的时候,就能轻易的成功,一纸公文,一枚图章,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大半生。

       两天以后,汪轶尘在公社送走在失去羊群发后,与自己相依为命,长达一年之久的郝岩松,见他爬上空空的大卡车,想起先前送走的一个又一个的知青。最先是在1972年的初夏,送走的是包里的宋继武,此前他在家中已经呆了将近一年的时间,然后才回到队里办理手续,正式离开;随后,在当年的年底,忍痛送走自己的初恋对象和另外两名知青;第二年的初春,汪轶尘陪着董天达抓到一只狐狸,在完成他多年的夙愿之后,算是亲自把他送走的;到了1974年的年底,队里的知青已经为数不多,汪轶尘送走了壮志未酬的高自强和张建国;随后,也就是在几个月之前,送走了修成正果的沈彦;这一次,在送走最后一位战友以后,便成为孑然一身的孤家寡人。

 

       汪轶尘送走郝岩松以后,便独自一人回到队部,凄凉之感油然而生。忽然间,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变了,几栋原本不高的土坯房,此时在白雪的映照下显得更加低矮,而且还很破旧。队部的门前及四外的大地全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皑皑白雪,地面上连草的痕迹都没有,也看不到任何生机,偶尔看到的草棵子虽然还在风中摇曳,但它们的下半部却被白雪掩埋着,拉出一条条长长的雪线,显得既荒凉又孤独。队部的里里外外和周边的蒙古包,以及目力所及的大地都看不到人的踪影,同样也见不到马和狗的影子,到处都是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息。

       汪轶尘绕过西侧的食堂,进入眼帘的是被苫布包得紧紧的拖拉机,外来的人不必细想,也能看出里面是什么东西,多少都让他有种亲切的感觉。放在东南方向的拖车和储油罐也被白雪覆盖着,到处都是雪白的颜色让人觉得十分刺眼。办公室的大门和所有房间的窗户都关的很紧,伸在外面的烟筒虽然整齐却没有冒烟的,管理员没有露面,不知在哪儿躲着。汪轶尘推开办公室的双扇大门,通过暗淡的过道来到住房的门前,用钥匙打开在草原很少见到的门锁,推开房门走进和郝岩松共同住过半年的房间,感到屋内的空气很凉,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房间里的东西很少,基本没有摆设,但收拾的还算整齐,左侧墙头上的那幅“国庆之夜”显得非常抢眼,也为屋内增添了生气。汪轶尘习惯性地坐在自己一侧的土炕上,望着对面空空如也的铺位,心想从今以后这里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这个冬天除了管理员之外,连说话的人也没了,最起码没有能说汉话的人。

       自从在锡林浩特工作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后,汪轶尘就觉得自己变得有些狂妄,声称要把所有的知青都送走后,再考虑自己的问题,没想到这一天来的如此痛快,到了真正只的剩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还是有些难以适应,不管是难以适应,还是不能适应,但早晚都要走到这一步,这是自己在草原的最后一步,也是最能锻炼人的一步。

       汪轶尘在土炕上呆坐很长时间,越发觉得郁闷,就从被垛里取出很久没有碰过的自动步枪,拉动枪栓对准窗外的目标瞄了瞄,随手扣动板机,在听到撞针的碰击后又放下枪,然后提起沉重的子弹袋,里面除了100发不能动用的战备弹以外,还有自己的100来发,这些子弹是几年来收集的,看来是用不上了。今后还能有打枪的机会吗?自从做出不再杀生的诺言,子弹就失去用武之地。汪轶尘从子弹袋中取出三粒子弹顶入弹夹,提起步枪走出办公室,站在当院朝四外望了望,最后举起枪向空中鸣放,“砰、砰、砰”三声枪响震动天地,随后就传来阵阵回音,紧接着就恢复到可怕的寂静中。汪轶尘蹲下身从雪地上拾起三粒弹壳,突然想起红皮子弹的往事,是啊,当初为什么要把她还给纪敏呢,如果留到现在还能拿出来看一看,想一想,不是很有意义吗?

       汪轶尘提着自动步枪走回自房间,关上房门,坐在桌边卸下枪栓取出捅条擦拭枪支,这才想到刚才为什么要打那三枪呢?难道是要向所有的知青告别,还是在为今后要走的路壮胆?然后拍了拍崭新的枪托,自言自语地说:“你是三队知青中的最后一杆枪,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把你交出去?”

       做晚饭的时间到了,汪轶尘独自走进队部的厨房,郝岩松的离去意味着已经告别小学校的厨房,从此以后,只能在这儿给自己做饭,延续高自强走过的路,每天和管理员一起开饭。汪轶尘刚要动手做饭,管理员就从南边回来了,一进屋便兴高采烈地说:“小汪,以后咱们俩就该一起开饭了,是你做饭还是我做饭呢?”

       汪轶尘说:“反正我也没有事,做饭就做饭吧。”

       管理员说:“知青做的饭,要比我们做的好吃,以后该我享福了。”

       汪轶尘说:“有什么好吃不好吃的,咱们这儿既没有蔬菜,也没有佐料,除了盐就是肉,哪能好吃呀?”

       管理员说:“都这么多年了,没有蔬菜还不习惯吗?”

       汪轶尘说:“也不是不习惯,只是忘不掉,到什么时候咱们这儿也能吃到蔬菜,那才算是真正的进步。”

       吃过晚饭以后,管理员对汪轶尘说:“最近队部没什么事情,我准备回浩特去住个十天半个月,然后再回来,队部就交给你照看了。”

       汪轶尘惊讶地问:“怎么,你也要离开,这下我就真的成为孤家寡人了,连说话的对象也没有了。”

       管理员说:“没事就到老队部或是到老革命家去走走呀。”

       汪轶尘说:“那当然可以,但不能隔一两天就去一次,你去串门是工作,我去串门就顾了去混吃混喝,时间长了,名声就不好了。”

       管理员笑了笑,说:“也是,也是。”

       11月下旬,管理员走了,整个队部就剩下汪轶尘一个人,望着空空的三栋房屋,想起八年前与二十位同学初来草原时,最先到达的就是这里:第三生产队的队部。当时的这里就显得极为冷清,谁能想到八年的时间过去了,自己竟是唯一留下的知青,而且成为看守这几栋房屋的人。

       此后的日子过得极为简单,汪轶尘除了每天给自己烧茶做饭,喂饱肚子以外,就待在屋里看书、写字。几天以后,开始回想一个个离去的同学和好友,随后又想到自己的红马和银白马,还有留在阿玛家中的黄狗契卡。随后,想到一个人住在这里真是又别扭,又难受,既不能骑马,也没有狗,最气人的是四外连一棵草也找没有,这里还能称为草原吗,简直是一片荒野。假如今后还要在草原继续生活,每到冬天也要想办法离开这里,但是,不住在这儿,又能住到哪儿去呢?自己也不能像有的知青那样,到了冬天就回北京去住,想来想去,真正的感受到走投无路的味道。汪轶尘想如果自己真的走不了,有朝一日,要是能在队里管事,就要下令把队部周围的几里地都圈起来,不准任何牲畜进入,到了冬天这里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荒芜。

       荒芜,汪轶尘越想越来气,知道自己的愿望无法实现,就拿出纸和铅笔,描出几个大字:“大漠孤魂独居偏隅”看了看又一时兴起,就跑到食堂拿了把白面回来,在火炉上和起浆糊,然后把它贴在房门上方,算是出了口胸中的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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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仙歌  孤魂谁倚

——读《我的草原》第八十九章《大漠孤魂》

蛮茫北地,风雪初冬比,突变苍天白毛悸。

骤寒油不济、苦煞拖机,荒原弃,更待回温打理。

恰逢征调急,规劝人藩,执意迟延虑知己。

怎奈命多乖,戏弄何沮?终归是、孤魂谁倚?

云益低、思绪乱如麻,独身且长叹、去留当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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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生追逐源自草原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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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Re:我的草原《第九十章》政策松动



第九十章 政策松动

       12月下旬,汪轶尘已经在荒无人烟的队部独自生活一个月的时间,在此期间管理员虽然回来住过几天,见没什么事情,而且还有帮着看守房屋的人在,很快就返回远在百里之外的额仁诺尔,看得出他也不愿意住在队部过冬。这天下午,郭有林骑马从公社特意绕道过来,在队部的门前把汪轶尘叫出来,递给他一封信,说:“这是从邮电局带来的信,是你的吧。”汪轶尘接过信,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说:“是郝岩松从北京寄来的。”

       郭有林跳下马朝四外看了一圈,然后说:“一个人住在这儿有什么意思啊,为什么不回北京过年?”

       汪轶尘说:“北京的家已经没了,回去也没地方住。”

       “那就接着往家走呗。”

       “家离得实在太远,也走不起,几年回一次还差不多。”汪轶尘无奈地说。

       “连家都回不去,到底有多远?”郭有林不解地问。

       “是特别远,在西南方向的贵州,离这儿少说也有6000多里。”

       “噢,是在云贵高原吧,那地方我知道,当兵时有个连长就是贵州人,经常给我们讲那边的事,说他回趟家,在路上一天都不耽误,也得走半个多月。”

       汪轶尘说:“可不是吗,回趟家不仅把人累个半死,而且要花很多路费,实在走不起呀!”

       郭有林吃惊的望着汪轶尘说:“家离得那么远,为什么不想想办法调过去啊?”

       汪轶尘无奈地说:“那儿也不是父母呆一辈子的地方,等我过去了,他们可能就要调走了,以后就更麻烦了?”然后又接着说:“再说,去那儿当工人,除了是正式职工以外,其它的方面还不如就在这儿当牧民呢。”

       郭有林接着问:“听说上次调你去东乌旗,为什么没走?”

       汪轶尘说:“到了这会儿,连我自己也讲不清了,为什么没走,也就是一念之差吧,以后有了机会再说吧。”

       郭有林真诚地说:“现在队里就只剩你一个老知青,家离得那么远,还是想想办法能走就走吧。”

       汪轶尘想了想才说:“是啊,再有机会,是该走了。”

       郭有林骑上马,又对汪轶尘说:“实在闲着没事,就去我家玩吧。”

       汪轶尘回到房间,取出郝岩松的来信,先看了看落款的日期是1975128日,心想今天是1224日,这封信连发出带收的时间,正好是半个月,大冬天的,算是走得很快了。另外,郝岩松是在1121日离开草原的,到家以后过了十天才写得信,应该有具体的内容,便认真读起来。

汪轶尘,你好:

   我一路上走得都很顺利,第六天下午就回到北京的家,想到从此以后,再也不用返回草原,心里总觉得像是少了些什么?当年离开北京时才18岁,现在已经是26岁的人,在草原过了这么多年,失去的是青春的年华。

   第二天,我就去派出所报上户口,办得也很顺利,在拿到户口的瞬间,才感到这一切都是真的,想到在草原呆了整整八年才回到北京,再次成为北京人,多少都有些骄傲的感觉。第三天,去了街道办事处,那儿是负责接待返城知青的机构,在那儿遇到不少从各地回来的知青,一打听才知道近期回京的知青特别多,其中也有从内蒙插队回来的,但更多的是从黑龙江建设兵团回来的,也有从山西、陕西插队回来的,不过人数相对少一些。

   回来的知青都和我一样,办得都是困退和病退,在没有安排工作以前,档案都放在街道办事处,知青的心态似乎都比较平和,在静静的等待下一步的到来。我和几个知青随便聊了聊,他们讲现在的北京对知青返城的标准控制得比较松,只要有居委会出的家庭困难证明和医院开的病理诊断书,用不了多长时间都能批准回京,所以最近回来的知青特别多,现在每个街道办事处都聚集了大量等待分配工作的知青,像是有人满为患的趋势。

   听说分配工作要等较长的时间,有人已经回来大半年还未安排工作,有的人虽然分到工作,因为不满意还在继续等待,其中等待时间最长的已多达七、八个月之久。

   在街道办事处还遇到同班的同学,听说和他们一同去山西插队的也回来不少人,没有回来的也都在办理回京的手续,只有先前已经在当地就业,变了身份的才无法回来。

   两天前,听说老彭也从东北办了病退手续回到北京,和我一样也在等待分配工作,过几天就能见面了。队里的知青回到北京的已有五、六个人,却没有见面的机会,听说他们在参加工作以后都特别忙。

   草原的情况怎么样,一个人住在队部肯定非常寂寞,有什么新的打算,有可能办病退回来吗?

祝好!

                                                                                                            郝岩松

                               1975年12月8日

       汪轶尘读完郝岩松的来信,得知现在回北京确实比较容易,而且从全国各地返回北京的知青也不少,至于工作的分配只能安心等待,想了想就拿出笔和纸给郝岩松写回信。

岩松:你好

   来信走得不慢,只用十六天就到了我的手中,想到你已经返回家中,重新成为首都北京的一员,真为你感到高兴。大批知青返回北京,说明是好的信号,但我却无法用困退和病退的方式回去,第一,父母早已调离北京,况且在他们身边还有小弟弟在,而且也不能办到贵州去,所以,用困退的方式是不行的;第二,在草原待了这么多年,已是体壮如牛,哪有什么毛病,也就不具备办理病退的条件,两条路对我来说都走不通,只能等待别的办法。

   今年冬天草原的气候比较正常,只是一个人住在队部太过寂寞,你走后不久,管理员也离开队部回浩特去住,这样,住在队部的只剩下我一个人,每天都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身边既没有人,也没有马和狗,看到的只有皑皑的白雪和荒无人烟的大地,住了几天以后,便自称“大漠孤魂”,又因独自一人住在队部的房屋里,像是看守房子的人,便在房门的上边贴了条横幅,上书“大漠孤魂独居偏隅”,予以自乐自慰。

   八年来,一个人打发日子的时候也不少,但周围有牧民,有牲畜,还有马和狗,这一次却是什么都没有,如果不外出去串门,一个星期连一句话也不用讲,常此以往,恐怕语言的功能就要退化了。

   队里只剩下我一个老知青,已经无法继续干下去,我的最终结局就像以前说的那样,不是去锡林浩特工作,就是留在东乌旗干活儿,而留在东乌旗的可能性会更大些,虽然还未采取行动,但我想最迟在明年秋天以前,会有结果的。

   今年不准备回家,原因是离得太远,走一趟无论在经济上,还是体力上消耗得都太大,但在昨天忽然想到应该回趟北京,跟过去的老同学、老朋友见见面,与大伙做个最后的告别,以便在此后踏踏实实的留在内蒙工作。这个想法虽然还未最后成形,但以我的性格来看,只要是想到的就一定会做,回京之行已不可避免。计划虽然没有确定,但初步的想法是在一月底离开草原,回到北京住在亲戚家,逗留两个月左右的时间,于三月底或是四月初返回草原。

   你能直接回到北京是最好的结果,等待分配工作的时间长一些,应该没什么关系,只是将来能得到什么工作应该予以重点关注。董天达和老顾得到的工作应该说都不错,一个在医院,一个在银行,我的想法是不论单位好坏,只要去的地方能让你一展身手就行,我想好人会有好报,一定会有满意的工作在等待着你。

   老彭能回北京也不容易,前些时候听说他在东北当了工人,看来身份并没有改变,才能以知青的名义返回北京,其他到外地就业的同学可能身份都变了,就不能以知青的名义回到北京,说明晚走的人也有晚走的好处,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祝好!

                                  汪轶尘

                               1975年12月24日

 

       1976年1月底,汪轶尘身背30多斤牛肉回到北京,住在钢铁学院的叔叔家,和亲友过了个难得的春节。节后,汪轶尘就在北京的大街小巷奔波,不断与当年的老同学、老朋友见面,开展所谓的告别活动。

       此时,国务院总理周恩来刚刚去世,北京的政治空气格外凝重,街头巷尾,人们议论的都是对时局不满的话题。汪轶尘感到很是奇怪,向同学们了解情况以后,得知中国的政局正处在异常敏感的时期,按照他们的讲法,一旦形势失控,时局就可能出现大的动荡。在草原当了多年牧民的汪轶尘,对此早就没了兴趣,但在同学的影响下,感到自己的前程也有可能会因此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2月下旬的一个春日,天气阴冷,汪轶尘和陈国栋、谢晓勇等几位老同学在颐和园游玩,几个人漫步在长廊中边走边聊。已经以工农兵学员的身份从大学毕业以后,重新回到单位的陈国栋,在不停地讲叙头顶上那些画面的典故。谢晓勇等他讲完一段故事,就指着陈国栋对汪轶尘说:“你看他这些年是不是一点也没变,知道他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吗?”

       汪轶尘知道谢晓勇又在准备打嘴仗,便笑着问是什么?谢晓勇说:“他是夜壶嘴镶金边,全身上下只有嘴值钱。”

       陈国栋也指着谢晓勇反唇相讥地说:“有本事你也讲几段。”

       谢晓勇说:“我才不讲呢,你也别讲什么典故了,还是讲讲现在的时局吧。”

       “时局是我们这些人该讲得吗?”陈国栋像是并不买价。

       “别装孙子了,哪有什么不该讲的?嘿,说真的,有什么最新消息,快讲讲。”谢晓勇还在不依不饶的追问。

       陈国栋见四周没有外人,便压低嗓门说:“邓小平已处于劣势,开会的时候总是一言不发,江青说他是死猪不怕烫。”然后就大声说:“到此为至,不讲了。”

       几个人听后都哑口无言,在各想个的。

       几秒钟后,汪轶尘说:“这样一闹,对知青的政策又该变了吧?”

       陈国栋说:“中央哪儿顾得上知青的事,还不如趁乱赶紧办回来吧。”

       汪轶尘说:“我回北京的目的是来跟大伙告别的,下一步就准备留在内蒙工作了,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几个人听后都说:“留在老蒙工作有什么意思?还是回北京吧。”

       “你们说的容易,怎么回来呀?”汪轶尘问。

       谢晓勇说:“现在知青回来的多了,都是成群成群的,你怎么就不能回来?办个病退不就得了。”

       汪轶尘问:“你们听到过父母已经不在北京,还能办病退回来吗?”

       谢晓勇摇着头说:“还真没听说过。”

       陈国栋想了想说:“办病退应该回到原来的户籍上,按理讲跟父母在不在北京,没什么直接的关系。”

       谢晓勇说:“那可没准,这事得看谁办了,一般的老百姓肯定办不成。”

       陈国栋对谢晓勇说:“我出面给他办,还能不行呀?”

       谢晓勇忙说:“这话儿讲得还差不多,有点像会事了。”然后对汪轶尘说:“你忘啦,她的那两个姐姐都是公安局的,现在一个是西城的头儿,另一个是东城的头儿,办这点儿事,还不是手到擒来。”

       陈国栋想了想说:“我得回去问问这种情况能不能办,下礼拜调休的时候,一块到我们家再做决定。”

       谢晓勇说:“嘿,你小子要打退堂鼓是不是?那可不行!”

       陈国栋这对汪轶尘说:“你就放心吧,应该没什么问题。”

       汪轶尘点了点头,也没说话,实际上并没把刚才的话放在心上,总觉得像回北京这样的大事,不应该这么简单地说一说,就能办。

 

       一个星期后,汪轶尘来到陈国栋家,谢晓勇已经到了,三人见面后,陈国栋就开门见山地说:“那件事能办,户口就落在原来的地方,你赶紧去医院开个有病的诊断书,交给我就行,现在是3月初,3月中旬给我没问题吧?”

       汪轶尘挠着头皮说:“上哪儿去开诊断证明啊,再说咱也没病啊?”

       陈国栋说:“我们俩刚才还在议论,你去草原以前就有病啊,想当初,在临走前做体检时,你和董天达都不合格,他是心律不齐,你是血压高,没错吧?”

       谢晓勇也接着说:“董天达的心律不齐是你替他补做的,你的血压高是他冒充医生的笔迹填写的,你们俩都是瞒天过海,蒙混过关才去的草原。”说完就哈哈大笑起来。

       汪轶尘说:“当初确是如此,天达的心脏千真万确就是有病,谁也不否认,所以早就办回来了,血压高算什么病呀?八年过去了,现在的血压怎么样,从来也没试过,而且没有任何症状,有没有问题,连我也不知道。”

       陈国栋问:“记得那会儿的血压是多少吗?”

       汪轶尘说:“高压好像是135,低压是多少记不清了,当时做体检的医生就不大相信,说可能是紧张了,让过一会儿再去复查,就没有往检查表上填数据,后来就一直没敢去查,最后是董天达给写的。”

       “在那以前,量过血压吗?”谢晓勇问。

       “从小开始,在每年办游泳证时,医生都说血压偏高,大概都是130左右,说是原发性的高血压。”

       谢晓勇说:“还等什么呀,这还不去医院开证明,一开一个准儿,现在没病的人都在造假,你是真正的老牌血压高,当然能开诊断书。”

       汪轶尘将信将疑地说:“一点信心都没有,还是算了吧。”

       陈国栋说:“我明天上班以后,给董天达打个电话,说你要去找他,先到他们医院给你量量血压,看有没有问题,要是没有问题,就只能让他想办法帮你造假了。”

       谢晓勇说:“造假就造假,有什么关系,现在办病退都是在造假,我们班上那几位老师傅的孩子,都是这么回来的,他们还在相互传授经验,不过我没记住,反正女的都是妇科病,男的不是血压高,就是肾脏有毛病。”

       陈国栋指着谢晓勇说:“哎,你小子还懂妇科病呀?”

       谢晓勇立即还他一句:“就你不知道,找本书看看去。”

 

       三天以后,汪轶尘来到董天达所在的街道医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很快就找了个大夫给汪轶尘量了血压,竟然与八年前的情况一模一样,仍是95到135,医生说这对20多岁的青年人来讲是高了点,董天达问:“这种情况能开高血压的诊断书吗?”医生说:“开倒是能开,但咱们医院的级别太低,开了也没用,还是去人民医院开吧。”

       第二天上午,汪轶尘到人民医院挂了张号,人不算太多很快就到他看病了,端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是位中年的男医生,样子显得有些高傲,一副距人千里的模样,汪轶尘略感不安的坐在为病人预备的凳子上,医生瞟了汪轶尘一眼,头也不抬地问:“哪儿不舒服呀?”

       汪轶尘说:“我有高血压的病,想开个诊断证明。”

       中年医生这才朝汪轶尘瞟了第二眼,像是不太情愿的取过血压计,说:“把胳膊伸过来,是不是想办病退回京的手续?”没等汪轶尘回答,他又接着说:“像你这样的年青人,真患高血压的没几个。”

       汪轶尘感到心中一凉,知道是医生在怀疑自己,但也不想做什么解释,只得解开罩衣和棉衣的扣子,把右臂从袖口中退出来,平放在桌面上,医生向前探出身子,忽然皱起眉头不自觉的向后躲了躲,迟疑片刻才给汪轶尘量了血压,随后又量第二遍,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说:“是不是在捣鬼了?先去一边坐着,过十几分钟再给你量。”

       汪轶尘无奈地站起身,报怨地说:“有什么鬼可捣的,八年前倒是捣鬼去的,那会儿是因为量出血压高,怕去不了,才跟同学一块填得数,现在想回来,还用得着捣鬼?”医生虽然听到汪轶尘说出的话,稍稍愣了愣,也没理他,只是朝他瞟了一眼,就叫来下一位病人。汪轶尘穿上棉衣,坐在靠墙的凳子上老老实实的等着,在医生监视的范围内休息。

       医生看过三个病人,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才把汪轶尘叫过来,重新给他量血压,而且又量了两遍,这才收起血压计,有一搭无一搭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我还从来没听说过,有谁在下乡前做过体检,那会儿是成批的往外轰,哪有做体检的,更没听说过有人为了下乡,还特意造假走的?”

       汪轶尘平静地说:“我们是第一批走的,是1967年冬天的事,那会儿还没有上山下乡一说呢,是我们自己主动联系去的,主席上山下乡的指示,是在我们走后的第二年秋天才有的,大拨轰也是那以后的事。”

       医生总算正经看了汪轶尘一眼,像是有点兴趣地问:“这么说你是最早离开北京的,去的是内蒙古草原,是不是整天在吃羊肉?”

       汪轶尘压住心中的怨气,没好气地说:“当然了,除了肉还是肉,整天吃的的只有牛羊肉。”

       医生说:“怪不得身上有那么大的味?”

       汪轶尘这才恍然大悟,想到医生刚才紧皱眉头的样子,肯定是被自己身上的羊膻味给熏得,只好把座椅往后移了移,尽量与医生保持较远的距离,并深表歉意地说:“我们在草原每天吃得都是牛羊肉,自己倒没什么感觉,不想回到北京以后,周边的人反应都很大,记得第一次回来时和同学一起坐公共汽车,一上车就发现身边的人都在纷纷的避让,像是在躲我们,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回到同学家一讲,他母亲就笑着说你们身上那么重的膻味,连我都想躲得远远的,这下我们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是不受欢迎的人,这次回来都快一个月了,以为身上没大味了,没想到还是把您熏着了,真不好意思。”

       医生终于笑着说:“没关系,没关系,因为不吃羊肉所以才特别敏感,刚才你说已经去了八年,真不容易啊。”

       汪轶尘说:“八年的时间过得很快,像是一晃就过来了,要不是人走光了,也不一定非要回来。”

       医生被汪轶尘的话所感动,叹了口气,才说:“八年的时间不短啊,要是干我这行,早就是主任医师了,可是你们回来以后,一切还要从头做起,是有些说不过去。”然后提起笔像是在准备写诊断书,随后想了想才接着说:“不过能回来就好,我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到现在也没回来,尤其是去西双版纳的,比你们走得还远,而且直到现在,他们那儿还是不肯放人。”

       汪轶尘说:“是,去西双版纳的,到现在还没听说有回来的,倒是听说那边的知青跟农场的关系闹得很紧张,而且还出了不少事。”

       “就是这个原因,家里才特别着急,老母亲想起他们就哭,怎么劝也不行。”医生边说边在诊断书上写字。

       汪轶尘想自己的命运,看来还真不错,这次又碰对了人。不过,事到如今恐怕在全国各地都是这种情况,凡是住在城里的居民,谁家都有一两个孩子在外面当知青,正因如此,说起这些事,大家都是同病相怜,今天要办的事看来问题已经不大,就小心地问:“大夫,我的血压到底是多少啊?”

       医生说:“量了几次都是135到95,按你这个年龄来说就是高血压。”

       汪轶尘说:“八年前好像就是这个数,一点也没变。”

       医生说:“没变就好,你是原发性的高血压,没有什么症状吧?回来以后要积极治疗,到时候来找我就行。”

       汪轶尘说:“如果能回来,一定来找您看病。”

       “现在要求办病退的知青特别多,有时候弄得我们也没办法,看到你们的就会想起自己的弟弟和妹妹,说实在的,不给办也不忍心,所以差不多能办的就都办了。”医生说着就把病理诊断书递给汪轶尘。

       汪轶尘接过诊断书,并没急着看,而是接着说:“知青回城已是大势所趋,只是早一天或晚一天的事,家里的人也不要太急。”然后才扫了一眼那张薄薄的纸片,对医生说:“谢谢你的帮助。”

 

       在北京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3月下旬。一个星期前,汪轶尘把人民医院开的诊断书交给陈国栋,但并未对此寄予太大的希望,心想连自己都不用露面,就能把这种事情办成,是不是在自欺欺人,怎么都觉得不大对劲,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特权?嘿,管它什么特权不特权的,反正是能成就成,办不成也没什么关系,照样回草原去接着开拖拉机。汪轶尘想在北京已经住了两个多月,该见的人都见得差不多了,要办的事情也基本办完了,到了该考虑重回草原的事了。

       汪轶尘向陈国栋和谢晓勇谈起准备在下周重回草原的事,陈国栋说:“再住半个月怎么样,到时候也许就能拿批件回去了。”

       谢晓勇也说:“先别急着走,到四月份再说,要是能拿到批件,就可以直接回去办手续,用不了一个月就能回来了,那才叫棒呢。”

       汪轶尘说:“在北京要办的事,办得都差不多了,老这样呆着没什么事可干,也闷得难受,我想先回草原,假如病退的手续能办成,就把批件寄过去,如果没办成也就算了,以后就留在内蒙工作了。”

       陈国栋说:“下个礼拜的今天,再来我家商量、商量,而且正好是清明节,一块到哪儿去玩玩,也算是给你送行,要是能拿到批件就正好带回去,拿不到你就先走,等办好以后,再给你寄过去。”

       汪轶尘说:“那就这样吧,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情,下个礼拜再过来。”

       三人又乱聊了一通,汪轶尘和谢晓勇便告辞走了。

       1976年4月2日上午9点多钟,汪轶尘如约来到陈国栋家,见他正在鼓捣照像机,就问:“哎,这是干嘛,这么差的天,还准备照像啊?”

       说话间,陈国栋已给像机装好胶卷,然后对汪轶尘说:“清明节就要到了,这些天人们都在忙着悼念周总理,听说天安门广场已经堆满花圈,待一会儿等谢晓勇来了,咱们就去广场拍照。”

       汪轶尘说:“我住在大学的校园,早晨出来时,看到有不少学生都在忙着搬运作好的花圈,以为学校要搞活动,这么说他们都是去天安门广场的。”

       陈国栋说:“一定是去天安门广场的,从前天开始广场就摆上花圈,听说昨天去的人就已经非常多,今天的人肯定会更多。”

       不一会儿谢晓勇就来了,一进门就听到他在喊叫:“咱们去天安门广场吧,听说那儿已经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了。”

       陈国栋手里拿着像机对谢晓勇晃了晃,说:“你看,正合我意,这玩艺都准备好,就等你过来呢。”

       天空阴暗潮湿,气温也比较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三人骑上自行车直奔天安门广场而去,刚拐上西长安街就看到一队接着一队,抬着花圈的队伍在朝天安门广场进军,看样子既有学校的学生,也有工厂的产业工人。陈国栋停下自行车,用像机给他们拍照,三人且走且停,时间不长天安门广场就近在眼前,只见前方的广场上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人群,连忙把自行车放好,便朝广场快步走去,还有几十米远就被那儿的气势震住了。

       天幕低垂,愁云密布,细雨霏霏,阴霾肆虐,高耸入云的人民英雄纪念碑仍然雄伟壮丽,密密麻麻的花圈把纪念碑的底座围得严严实实,就连最上面的一层也摆上巨大的条幅,远远地看去犹如雪白的花山,显得威严肃穆。台阶上的人群在缓缓蠕动,下面的人更是里三层外三层,都在围着纪念碑观看,希望能早些挤进去。黑压压的人群以纪念碑为中心向四外扩散,整个广场像是人和花圈的海洋,一眼望去只能看到黑白两种颜色,就连纪念碑四周的松树都挂满无数的小白花。

       人们都在抬头注视花圈上的挽联和大、小字报的内容,有的在拍照,有的在做笔记,还有的人在高声朗诵。陈国栋一面忙着拍照,一面兴奋的对汪轶尘说:“这才是群众自发的运动,既没有人出面召集,也没有人动员鼓动,大家得到消息后就纷纷涌来,虽然是人山人海,但秩序一点也不乱。”

       三个人挤进人群观看花圈和挽联,在纪念碑上慢慢地转了一圈,汪轶尘发现人们在悼念周恩来总理的同时,更大的目的是在发泄心中强烈的不满,把攻击的矛头直接指向中央的其它几位主要领导,并把他们称为“四人帮”,谢晓勇指着一幅挽联对汪轶尘说:“骂得好,你看这些家伙太坏了,都是该杀的。”

       汪轶尘在注视好友陈国栋的表情,见他时而显得凝重,时而悲愤,看得出对挽联上的观点都十分赞同,有时还要指着花圈上的挽联评头论足,高谈阔论,无意中发现自己经成为中心,便拉着汪轶尘和谢晓勇转身就走。

       长年生活在草原的汪轶尘,此前对这些事都一无所知,他边看边想,在飞快的吸取人们的观点,心想回到北京已有两个来月,先前也听到一些对时局不满的议论,但从未想到人们会以这样的方式暴发,现在更是明目张胆的在反对那几位领导人,而且为首的还是主席夫人,就对陈国栋说:“有些挽联只会骂,却说明不了问题,我想看看揭露他们罪行的内容。”此时的广场上有人站在三轮平板车发表讲演,陈国栋说:“先去听听讲演,再找大字报看,怎么样?”两个人都表示同意,便转身挤入观看讲演的人群。

       讲演的人用辞更为激烈,在毫不隐晦的批判四人帮的所作所为,不断的指出他们迫害周总理和其他老干部的种种罪行,听后让人不得不信服,时间不长,汪轶尘就开始坚定的站在人民大众的一边。陈国栋突然扭转身拉着谢晓勇就往外走,汪轶尘见状也跟着跑出去,三人挤到几十米外,陈国栋才转回身向后面看了看,然后对两人说:“那些人里有个便衣”

       处在极度亢奋中的谢晓勇却毫不在乎地说:“有就有吧,他也不知道我是谁,有什么要跑得?”

       陈国栋小声说:“你不怕,我可不能不怕,那家伙是东城分局的,跟我见过面,怕他把我认出来。”

       谢晓勇这才反应过来,忙说:“是你姐姐的部下吧?”

       陈国栋点着头说:“没错,是我姐姐的部下,而且每天都在一起工作。”

       谢晓勇却发狠地说:“这才叫活该,回家等着挨骂吧。”

       陈国栋说:“其实我姐姐的观点也是反对四人帮的,只不过该干的工作还得干。”

       谢晓勇对汪轶尘说:“你听,这就是典型的两面派。”

       汪轶尘感慨地说:“还是在草原生活最省事,这样的事情,向来是一既不知,就是有天大的事,也轮不到我们操心,只要每天按时出去放羊、放马就行,就是改朝换代,也得过几个月才能知道。”

       陈国栋说:“这话倒让你说对了,这一次,弄不好还真有改朝换代的危险。”

       谢晓勇却谨慎地问:“老毛怎么还没动静啊?”

       陈国栋靠在他的耳边在小声说:“病重了”,此后,三人都沉默不语,走到几张大字报前在仔细观看。

       转眼间,已经过去几个小时,空中飘下的细雨显得比刚来时大了些,陈国栋说:“时间不早了,咱们把剩下的几张照片拍完就走。”三人刚刚走到广场的北侧,就看到从长安街西边浩浩荡荡的过来一支庞大的队伍,走在最前面的是由几十名强壮的工人抬得花圈,巨大的花圈比一层楼还高,看样子重量也不轻,跟在花圈后面的是由几百名工人组成的队伍,正在声势浩大的向广场走去。三人见此场景便迎面跑过去,在细雨中对他们不停地拍照,然后再让开道路站在一旁观看,这才发现巨大的花圈,竟然是用金属材料制成的,原来这支队伍是首钢的工人大军。

       三人离开广场向西返回,骑到西单附近才停下车,商定4月6日下午再到陈国栋家会面,分手前陈国栋对汪轶尘说:“这两天如果你没什么事,就去广场去看看,有什么好诗就帮我抄下来。”

       汪轶尘说:“明后天有事,4月5日肯定能去。”

       谢晓勇却不放心地说:“到时候要小心点,谁知道这几天当局会有什么安排,可别撞到枪口上。”

       汪轶尘说:“没问题,虽说是个老牧民,也不至于那么笨。”

 

       4月4日是清明节,汪轶尘和叔叔一家人一同过的,但心中却在向往天安门广场的情况。

       4月5日上午,天空仍是阴沉沉的,但比上一次去广场时的天气要好得多。下午,汪轶尘骑着自行车还没走到天安门,就发现广场上的花圈不见了,而且人也很少,稀稀拉拉的没有几个,感到非常奇怪。走进广场看到纪念碑的台阶上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花圈,像是有人刚摆上的,显得人单势薄,虽然还有人在继续送花圈,但已经无法与几天前的气势相比,看得出是政府出面干涉了。汪轶尘听到人们在纷纷议论,说花圈是在深夜用汽车拉走的,还把守护花圈的人也给抓走了,一些来不及运走的花圈,都集中放在纪念碑东南角的小灰楼里。汪轶尘向东南角的那栋小楼望了望,果然在小楼的外面聚集了很多人,有些人在挥舞拳头呼喊口号,便随着人群朝东南方向走去。

       灰楼外面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汪轶尘登上历史博物馆的台阶,居高临下的向南观看。此时,一辆灰色的伏尔加牌小轿车,由北向南沿广场东侧的道路驰来,不知为什么被聚集的人群拦住。汪轶尘在想不知这车碍了什么事,汽车就被人群团团围住,不一会儿,后面又开来一辆小车也被围住,前后相隔四五十米的距离。从前面围车的人群中发出一阵骚乱,眼看被围的汽车在慢慢地掀起,随后就翻了个底朝天,紧接着汽车就燃起大火,一股黑黑的浓烟随即腾空而起,顿时,广场的上空显得更加阴暗,紧接着第二辆汽车也被如法炮制掀翻在地,大火也跟着燃烧起来,两股黑烟交织在广场上空显得十分刺眼,忽然在围观的人群中发出几声巨响,是汽车的轮胎在火中炸开。

       广场的西则已经看不到人,所有的人都向东北角涌来,小灰楼的门前早已混乱不堪,可能是有人冲进楼内,从二楼往下扔出几辆自行车,还有人在向外面搬运花圈。围观的人群忽然出生骚动,原来是驻守的军人在进行反击,成千的人群流如潮水一般向四外奔逃,不一会儿又稳住阵脚,继续向灰楼慢慢涌去。汪轶尘看到围观的人群在向小楼投掷物品,不一会儿,小楼的门厅冒出火光,随即有股浓烟升上天空,显然是小楼被点着了。站在台阶上观望的人越聚越多,已经密密麻麻的挤满人。身为草原牧民的汪轶尘已无法辨别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应该属于什么性质,但多少都感到闹得有些过分,而且觉得带头燃烧汽车的人,看上去也不像什么好人。汪轶尘感到事情发展得有些过头,而且时间也不早了,便独自一人怀着矛盾的心理,逆着潮流向西走去,准备取了自行车就打道回府。

       突然,广场的喇叭齐鸣,播出的是北京市革委会主任吴德的讲话,命令所有的人都要立刻离开天安门广场,汪轶尘感到当局可能要采取行动,并注意到天安门城楼的五个大门和东西两侧的中山公园以及劳动人民文化宫的大门都被紧紧关闭。

       汪轶尘骑着自行车向西走去,此时沿着西长安街走来巨大的人流,与浩浩荡荡自行车队伍汇合在一起,如江河湖水滚滚而来,伴随着广场上空的讲话声,让人感到十分怪异。汪轶尘望着马路对面的人潮,心想他们都是在下班以后听到消息才赶过来的,形势发展到这种地步还要过来看热闹,真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第二天一早,汪轶尘骑上自行车再次蹬向天安门广场,天空仍是灰蒙蒙的,离得还很远就感到四周格外寂静,果然整个广场都是空荡荡的,只有几辆洒水车和少数环卫工人在洗刷地面,纪念碑的台阶上也打扫卫生的人,看来残酷斗争已经结束。汪轶尘没有停下自行车,由西向东沿广场的边缘一直骑过去,然后由南池子调过头朝原路返回。

       下午,汪轶尘来到陈国栋家,谢晓勇已经到了,两人看到汪轶尘才松了口气,陈国栋说:“真怕他们把你给抓走了,那才叫冤呢。”

       汪轶尘说:“昨天下午烧汽车、烧小楼的时候我都在现场,在吴德讲话以后离开的。”

       睡眼朦胧的谢晓勇说:“那就对了,几个小时后就开始清理广场了。”

       汪轶尘说:“今天早晨我又去了天安门,广场上已是空空如也,只有几辆洒水车和环卫工人在洗刷地面。”

       谢晓勇说:“不洗哪行啊,满地都是血。”

       陈国栋指着谢晓勇对汪轶尘说:“这小子就是所谓的首都民兵,也是昨晚的刽子手,让他交待伤了多少人?”

       谢晓勇连忙争辩地说:“向毛主席保证,我连一个人也没打过,只是在劝说他们要赶快离开。”

       汪轶尘问谢晓勇:“你们是什么时候进广场的?”

       “下午三点就集合了,是用汽车把我们拉进劳动人民文化宫待命的,每人发了一根镐棒,在晚上九点钟开始行动的,被抓的人都送进文化宫,闹了整整一夜,今天早晨才回家睡的觉,这不,睏得连眼睛还睁不开呢。”

       汪轶尘说:“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烧汽车的人,我看得很清楚,分明就是地痞流氓,烧房子的我没靠近,不知是些什么人。”

       谢晓勇说:“放火的是二流子肯定没错,他们是在趁火打劫,天黑以后就溜了,晚上抓的人都是真正的革命者,或是在下班后去看热闹的。”

       陈国栋说:“这也没什么新鲜,每到革命运动发展到高潮时,都是泥沙俱下,只有到了最危难的时候才是大浪淘沙。”然后拿出洗好的照片分给汪轶尘和谢晓勇每人几张,并一再嘱咐要把照片收藏好,还说在4月3日上班以后,单位就在宣布纪律,谁也不准再去天安门广场,看来这次清明节的活动,肯定要被定成反革命事件,手里有这样的照片,就具备当反革命的资格了。

       谢晓勇说:“这一下邓小平肯定完了,看来四人帮真的要上台了。”

       汪轶尘说:“你们俩都要小心,我回到草原就什么事都没了。”

       陈国栋问:“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汪轶尘说:“要是没什么事,我后天就走。”

       谢晓勇问陈国栋:“哪事办得怎么样了,会有变化吗?”

       陈国栋说:“经过这么一闹,最起码得拨乱反正一个月,才能恢复正常的工作。”然后对汪轶尘说:“估计这些天拿不到批件,还是回草原等吧。”

       汪轶尘说:“没关系,要是能办成就给我寄过去,办不成就算了。”

       谢晓勇仍然不放心地问:“不至于有大变吧?”

       陈国栋也没了底气,低声说:“但愿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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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山海关 在 2013-5-28 20:50:28 时发表的内容:

《洞仙歌  孤魂谁倚

——读《我的草原》第八十九章《大漠孤魂》

蛮茫北地,风雪初冬比,突变苍天白毛悸。

骤寒油不济、苦煞拖机,荒原弃,更待回温打理。

恰逢征调急,规劝人藩,执意迟延虑知己。

怎奈命多乖,戏弄何沮?终归是、孤魂谁倚?

云益低、思绪乱如麻,独身且长叹、去留当计。



走还是不走,矛盾重重,不想却成为留下的最后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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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29 18:18:45
Re:

《满江红  奋斗

——读《我的草原》第九十章《政策松动》

欲别京师,友人聚、验方初试,悯油然、大夫情挚。

暗去通融诚可敬,明来作鉴堪当识。是民痈、父老盼儿归,从容济。

颐苑议,清明祭,花若海,群情激。势如潮,一睹泄洪千里。

鄙土愚氓忧庙宇,中心愿望思难易。切莫焦、松动正合宜,佳音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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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生追逐源自草原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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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引用 山海关 在 2013-5-29 18:18:45 时发表的内容:

《满江红  奋斗

——读《我的草原》第九十章《政策松动》

欲别京师,友人聚、验方初试,悯油然、大夫情挚。

暗去通融诚可敬,明来作鉴堪当识。是民痈、父老盼儿归,从容济。

颐苑议,清明祭,花若海,群情激。势如潮,一睹泄洪千里。

鄙土愚氓忧庙宇,中心愿望思难易。切莫焦、松动正合宜,佳音递。


       随着政策的松动,大批知青都以“困退”和“病退”的方式回城,我们当中的很多人都是这样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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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Re:我的草原《第九十一章》铁骑千里



第九十一章 铁骑千里

       196748日下午,汪轶尘离开北京坐火车到达张家口市,准备第二天乘汽车前往锡林浩特,再一站站的返回草原。傍晚时分在旅馆门前看到当天的人民日报,得知发生在清明节前后的群众运动已被定性为反革命政治事件,同时还公布了华国锋出任中共中央第一副主席和国务院总理的职务,以及撤销邓小平党内外一切职务的决定,至此轰轰烈烈的“四、五”革命风暴被无情的扑灭。看到这一消息,汪轶尘并不感到惊讶,认为这是显而易见的结果,但四人帮没能借此机会登台,多少都有些出乎意料。汪轶尘认为生活在祖国边远地区的草原牧民,能有机会亲眼目睹并投身到运动之中,已经让他深感荣幸,同时也为好友陈国栋和谢晓勇担心,生怕他们在单位中受到批判和斗争。

       经过四天的旅程,汪轶尘于412日下午乘班车到达公社,说来也巧,下车后遇到的又是老革命加登巴,他笑着对汪轶尘说:“三队的最后一位知青回来了,这一次是留下来,还是要走啊?”

       汪轶尘没有直接回答老革命的问话,而是笑着说:“看来咱俩就是有缘,上次从锡林浩特回来,就在这儿遇到您,而且还坐在大白马的屁股上回的队部。”

       老革命不想和汪轶尘瞎扯,而是绷着脸不容分辩地说:“别打岔,赶快回答我的问题,是留下来,还是要走啊?”

       汪轶尘只得如实对他讲出办理病退的情况,最后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结果,只能说有回北京的可能,但我认为可能性很小,几乎不用考虑,如果今年还不能回去,就准备留在内蒙古地区工作了。”

       老革命说:“那好啊,跟我回家看看吧。”

       汪轶尘这才注意到老革命穿的是中山装,一身棉衣棉裤的短打扮,像是住在公社的干部,便惊奇地问:“怎么,搬到公社来住了?”

       老革命带着汪轶尘朝东北方向那排公社领导住的房子走去,边走边说:“我在春节以前搬过来的。”

       汪轶尘说:“这就对了,本来就应该住在公社,不过,你走以后,一个人住在队部就更没意思了。”

       “来公社找我也一样呀”老革命推开中间的一扇房门说:“这就是分给我的住房,一共两间,住在东边的是革委会主任,西边是刚来的武装部长。”然后又笑着问:“怎么样,我的地位不算太低吧?”

       汪轶尘说:“你是真正的老革命,应该比他们住的好才对。”然后随着老革命走进房门,在外间屋没有停留,直接朝里间屋走去,老革命边走边说说:“哪有什么对和不对的,我的要求也不高,能这样就行了。”

       房间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东西都没有,但砖瓦房与土坯房相比还是要强得多,白色的墙壁虽然很旧,而且不算干净,但让房间显得还是明亮。汪轶尘感叹地说:“屋里真亮,就是太空了,应该添些家具,再把房间布置得漂亮些,那就好了。”

       老革命给汪轶尘倒好茶,然后说:“我现在的情况跟你一样,还不知道要去哪儿工作呢?弄不好在这儿住不了几天就会再次搬家,何必折腾呢。”

       汪轶尘问:“这么说您的工作还没有最后落实?”

       老革命说:“很可能还要到旗里去工作。”然后亦真亦假地说:“到时候,就和我一起过走吧。”

       汪轶尘笑着说:“这倒是可以考虑的方案”随后,两人就开心地笑起来。

       老革命突然又变得严肃起来,板着面孔问:“怎么邓小平又下台了,这是第二次被打倒了吧,天安门广场是真的发生反革命事件?”

       汪轶尘毫不隐晦地说:“如果那也算反革命事件,少说也有几十万人民群众都成为反革命分子,连我这个当牧民的也得算上,事情就难办了。”随后就把那些天在北京和天安门广场看到的情况和亲身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老革命听得非常认真,还不时的提出问题,最后说:“看来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汪轶尘说:“肯定还没完,也不知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

       老革命感慨地说:“邓小平下台了,很多政策可能还要变,以后发展成什么样就很难讲了,我的工作要不要安排,看来也说不定了。”

       汪轶尘和老革命聊了很长时间,看看太阳就要落山,就决定把随身带来的东西先放在他们家,然后徒步走回队部,过几天再来拿东西。刚跨出房门一眼看到老革命家的牛粪堆不是很大,忙问:“您的牛粪还没拉过来吧?”

       老革命说:“就等你回来给我拉呢。”

       汪轶尘说:“行,这两天就给你送来。”

 

       下午四点来钟,汪轶尘登上大队西边的高坡,此时的大地刚刚解冻,天气依然寒冷,气温仍旧很低,地面的白雪虽然不见了,但离青草冒头的日子至少还要再过一个半月,因此,在目力所及的范围内都是淡淡的黄色,不过,看上去仍然充满亲切的感觉。只有队部周边的颜色不大相同,显得要更深一些,而且连草的痕迹都看不出,与淡黄色的草地形成鲜明的反差;几栋熟悉的土坯房坐落在无草的地带,与地面的颜色倒显得比较般配,为若大的草原增添了活力。汪轶尘没有看到停放在队部的拖拉机,它的位置恰好被西边的食堂挡住,只有走到房屋跟前才能看到。队部西边原有的三座蒙古包,现在还剩两座,老革命的家虽然搬走了,但高大的牛粪堆却依然如故,除此以外,好像没有其它的变化。远处的白音乌拉山脉依然宽广高大,能看到在山南山北的坡地上有蒙古包和羊群的影子,汪轶尘这才想到,现在是春季接羔的大忙时期,队里的营盘和牲畜都搬了过来。

       管理员笑容满面的站在食堂的北墙旁边,向汪轶尘招手致意,两人打过招呼,汪轶尘扫了一眼停在门前的拖拉机,见它仍然被苫布包得紧紧的,知道没人动过,管理员笑着说:“拖拉机没人动过,就等你回来开呢。”

       汪轶尘说:“明天就把它拾掇好,该到干活的时候了。”

       管理员说:“告诉你一个消息,队里想让咱俩开拖拉机走趟远路,能去吗?”

       汪轶尘问:“去哪儿啊?”

       “说乌兰浩特有位蒙医要到队里来当医生,领导想让拖拉机去跑趟长途,帮他把家搬过来。”

       汪轶尘听后吃了一惊,心想乌兰浩特离这儿可不算近,而且是个不小的城市,比去东乌旗要远得多,离这儿少说也有八、九百里,便说:“路倒是不近,开拖拉机跑一趟,最快也得走两天,来回要用一个星期,不过,去一趟也没什么关系,正好可以出去长长见识。”想了想又问:“有带路的人吗?”

       管理员说:“只有一个地址,让咱俩自己去找。”

       汪轶尘说:“去就去吧,先做做准备工作,就可以出发。”

       管理员说:“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去,不过,我说得话只算打招呼,还要等领导做最后的决定。”

       汪轶尘说:“只要你讲了就能数,明天就做出门的准备,不过在临走以前要把老革命家的牛粪送过去。”

       管理员说:“那当然。”

       汪轶尘进入办公室的门洞房,走进西侧的过道,推开居住的房门首先看到的是对面床头上挂的“国庆之夜”,感到十分的亲切,立即想到在北京度过的日日夜夜,随后想到天安门广场那人山人海的场面,又转回身看了看临走前贴在门框上面的横幅,“大漠孤魂独居偏隅”,见那张纸已经显得比较陈旧,没粘住的左上角耷拉下来,实在有碍观瞻,便笑着把它拽下来放在桌上,心想大地回春,孤魂也回来了,一切还要继续下去,不论是孤魂还是偏隅,都是现实的生活。两个多月没人居住的房间显得异常清冷,汪轶尘走近床头伸手摸了摸压在被垛里的自动步枪和子弹袋,断定没人动过。

       屋里、屋外都是静悄悄的,汪轶尘便斜靠在被垛上休息,想起在北京的日子,深感回到草原就像是来到世外桃源,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格外寂静,好像有些不太适应。想到就在一个星期前,自己还在天安门广场面对群情激昂的斗士,很快就被他们的革命激情所感染,几乎就要全力投入到火势的斗争中去。如今回到草原,就像换了个世界,立即恢复到平静的生活中,需要面对的是为生存去努力,好在有开拖拉机的工作,否则还真不知该怎样生活。

       病退的事,陈国栋能办成吗?一旦办成,就要离开工作和生活八年之久的草原,当然会恋恋不舍。在从北京回来的路上,因为病退的事儿还没着落,因此在途经锡林浩特和东乌旗时都没敢露面,也没去找熟人和领导,说实在的对请他们帮忙的事,还是能不找就不找。假如病退的事办不成,再过一年半载去找他们也不迟,或者就学姜太公钓鱼,等到有愿者上钩时再说,反正在队里有拖拉机开,再干几年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邓小平又下台了,像老革命说的那样,政策还会有所变动,刚上台的华国锋到底是谁的人,是什么样的人物,今后会走什么道路谁也说不准,突然把他抬出来,显然是在寻求中间道路。身为中共中央第一副主席的华国锋,能否驾驭和控制权力极大的“四人帮”是最关键的问题,一旦控制不住就将成为傀儡,所以,今后反对“四人帮”的斗争,仍会风起云涌的展开。汪轶尘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十分可笑,在北京待了两个月,脑子里就塞进政治观点,已经回到草原,却还在念念不忘,真是让人可笑、可叹。还是返回现实吧,想想自己的生活和工作,随后就翻身下床找出中国地图,研究前往乌兰浩特要走的路。

 

       乌兰浩特市在文革以前是内蒙古自治区兴安盟的首府,所在的位置距吉林省很近,文革中被划给吉林省,距白城市不到一百公里。在地图上看,前往乌兰浩特的路标注的很清楚,由大队出发先到乌拉盖农场,然后向东翻越大兴安岭山脉,穿过大石寨以后,往南再走一百多公里就能到达。汪轶尘注意到这条路线,就是队里的知青在1969年头一次回京时所走过的路线,当时队里用大车把他们送往乌拉盖,然后搭乘卡车,向东走了一整天,翻过大兴安岭到达的大石寨,再从那儿登上火车,经乌兰浩特市,进入白城市,随后换乘另一趟火车回到的北京。虽然当初走的就是这条路线,但由于天寒地冻,大伙只能埋头趴车箱内避寒,除了知道走的是山路以外,其它的都一无所知。

       吃晚饭时汪轶尘对管理员:“去乌兰浩特的路就是我们当年回家走过的路线,只不过那会搭的是卡车,一路上什么都没看见。”

       管理员听后更加兴奋,忙说:“走过一趟,就更没问题了。”

       第二天上午,汪轶尘把裹在拖拉机上的苫布拆开,正想准备发动机器,忽见队长和书记一同来了,知道有事要交待,果然,两位领导把汪轶尘和管理员叫到身边,开门见山的对汪轶尘说:“你能不能开拖拉机去趟乌兰浩特,如果有困难我们就另想办法。”

       汪轶尘说:“管理员昨天对我讲了,困难当然有,不过,也没什么,已经研究了路线,去乌兰浩特的路就是我们当年头一次回家时走过的路,驾驶拖拉机走一趟应该没什么问题,所谓的困难就是天气还比较冷,每天早晚都要给拖拉机加水、放水,比较麻烦。”两位领导听后多少得感到有些出乎意料,可能是没想到汪轶尘会如此痛快的答应下来,反而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了。

       汪轶尘见他俩没有说话,就接着说:“只要路上走的慢一些,不发生交通事故,一个星期准能回来。”

       书记和队长相互望了一眼,像是达成默契,布郝才讲出去乌兰浩特的原由,他说:“自从田原走了以后,队里就没医生了,社员生病以后非常麻烦,乌兰浩特附近的农村有个蒙医包大夫,经人介绍提出想到我们这儿来做医生,条件是让队里派车把他的家搬过来,我们的想法是如果你有困难,就到防火站借个司机,当然你能去就再好不过了。

       汪轶尘说:“我已经研究过路线,只要把具体的地址和姓名给我们就行,我和管理员两个人去应该没什么问题。”

       队长问:“开拖拉机走公路要不要带什么证明,还有当司机的要不要证件,另外,咱们的拖拉机能不能上路,这些我们都不清楚,你认为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汪轶尘说:“拖拉机在路上跑,好像没听说过要驾驶员的证件,上路的证明,我想只要到公社开个从这儿去乌兰浩特的介绍信,再带上防火证就行了,另外,咱们的拖拉机不用进城,只走穿越乡间的公路,是不会有问题的。”

       书记点点头说:“我们的小汪也是独自一人跑过东乌旗的,去乌兰浩特比去东乌旗要远多少?。”

       汪轶尘说:“大约有两个半东乌旗的距离吧。”

       队长说:“这样说来还不算太远,道路的情况怎么样?”

       “道路当然要比去东乌旗强得多,但中间要翻过大兴安岭,那儿是我们国家有名的山脉,有些地方的路会比较危险,路上跑的车也多。”

       队长和书记再次相互望了望,像是下了决心,队长问:“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汪轶尘说:“今天做些准备,明天把老革命家的牛粪送到公社,然后在公社开出证明,后天一早就出发。”

       两位领导感到很满意,队长就从日记本中拿出一张纸递给汪轶尘说:“上面写的是包大夫家的住址,按地址去找就行了。”

       汪轶尘把纸条接在手中,见是用汉字写的,内容是:乌兰浩特市乌兰哈达公社、某某大队。汪轶尘问:“他们那儿的生活和咱们这儿相比,差得远吧?”

       书记说:“那边是农区,跟咱们这儿比不了,过去的盲流很多都是从那边过来的。”

       管理员问:“我们不需要带什么东西吧?”

       队长说:“除了拖拉机用的东西都带上以外,别的东西都不用带,重要的是在路上不能出事。”

       汪轶尘忽然想到,假如陈国栋真的能给自己办成病退的手续,回来以后就有可能离开草原,也就是说这次出车,很有可能会是自己为队里做的最后一次服务,想到先前与书记的约定,感到不说出来就有些不安,便说:“这是我头一次为队里跑长途,也可能是最后一次,保证完成任务。”

       不知什么原因,布郝书记对此话特别敏感,像是听出有弦外之音,忙问:“小汪,有要走的消息吗?”

       汪轶尘说:“现在还说不准,有个同学在北京为我办理回去的指标,如果能成也许回来以后就要走了,办不成就留在这儿继续开拖拉机,现在我也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只是先跟你们打个招呼。”两位领导听后露出若有所思的样子,多少都有惋惜的神色,稍停片刻之后,书记才说:“如果能回去我们也会向你表示祝贺。”

 

       418日一早,天还没有亮,汪轶尘就在厨房烧好一锅热水,先把拖拉机的水箱加满水,再把剩余的水浇在发动机的两侧,随后就把拖拉机打着。这时管理员也来了,两人把出门带的东西都装在拖车上,很快就准备完毕,拖拉机便在晨曦中朝正南方向的乌拉盖驶去。

       清晨的气温还很低,夜间的最低温度在零下六、七度的样子,只有在每天的正午时分才能上升到零上四、五度。因此,汪轶尘穿得还是一冬都不身的白茬得勒,虽然破旧,却是最好的御寒服装。管理员穿得当然不像汪轶尘那么寒酸,崭新的蓝色缎子面料的蒙古袍非常漂亮,一看便知是出远门的草原牧民。

       拖拉机翻山越岭走了两个多小时,太阳才刚刚升起,乌拉盖农场就近在眼前。汪轶尘想起1969年的初冬,头一次回京时就是从这儿出发的,虽然在乌拉盖住过一夜,却没留下任何印象,不过早就听说乌拉盖有个著名的喇嘛庙,在整个内蒙地区也算小有名气,但为了赶路这一次还是不能停留,只好对管理员说:“咱们不休息了,直接往东走吧?”

       管理员说:“你不休息,我更没问题,中午再找个地方吃饭吧。”

       从乌拉盖向东驶出,道路突然变得宽阔起来,路上跑得车辆也增加很多,过不了几分钟就会有辆汽车从对面飞快的驶来或是从后面高速超过。道路虽然比较宽阔,但路面的质量并不很高,是用碎石铺垫的,拖拉机走在上面灰尘飞扬,汪轶尘只好让拖拉机靠边行驶,并保持较高的速度,尽量避免让灰尘都落在车上。一辆辆疯狂的汽车毫不减速的与拖拉机擦身而过,扬起漫天的灰尘,让人连气都喘不过来,两个人这才体会到驾驶拖拉机,没有司机楼的危害。管理员很快被尘土呛得不断咳嗽,只得象征性的用手捂着嘴,还在大声高喊:“在草原开拖拉机还不觉得怎么样,跑在路上才知道没有司机楼子,走长途根本就不行,像这样走到乌兰浩特,得吃多少土啊?可惜我的新袍子。”

       汪轶尘侧过头对管理员说:“谁让你穿得这么漂亮,瞧我这件破皮得勒,遇到再大的土也不在乎。”

       管理员说:“你只有身上这一件吧,破得快不行了,当然不在乎啊。”

       汪轶尘说:“关键是如果今后要经常上路,就只能给拖拉机安上司机楼子。”

       管理员非常同意这个观点,他说:“今年冬天,你要是不走,咱们就去张家口给拖拉机装上司机楼子。”

       汪轶尘说:“那当然好了,就是我走了你也能办到,以后到了冬天也能继续让拖拉机干活儿了。”

       拖拉机走了两个小时以后,道路两旁出现的是一望无际的沼泽地,密密麻麻的芦苇滩展现汪轶尘和管理员面前,中间的道路维护的也相当不错,也许是空气的湿度增加不少,走在路上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尘土飞扬,因此,两人的表情都轻松了些。汪轶尘望着道路两侧的湿地,心想这一带就应该是著名的乌拉盖水网地区,听说建设兵团成立以后,在这儿的附近修建了水库,建了造纸厂等工业企业,但不知这样的作法是福还是祸,对草原的发展有没有坏处?

       拖拉机在水网地带行走二十多分钟以后,前方出现的是个岔路口,朝正南的方向是条笔直的大道,路牌上标出的是霍林郭勒市,那儿是一座古老的城市,朝东的路相对要窄些,目的地是桃合木公社。

       管理员看了看天,说:“已经过了中午,还是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然后问一问路再接着走吧。”

       汪轶尘把拖拉机开到一个小饭馆门前停住,此时已是下午一点来钟,两人进去买了些吃的东西。汪轶尘边吃边查看地图,又向饭馆的人问了问路,知道向南的路是专门去霍林郭勒的,然后再往东北方向折返,回到去大石寨的路;而向走东的路不用经过霍林郭勒,是直朝大石寨走的,因此要少走几十里路,虽然路况相对差一些,但对拖拉机来说并没什么危害。汪轶尘在和管理员商量以后,决定走东边直奔大石寨的路,争取当天晚间能在桃合木过夜,这样就能走成一多半的旅程,明天还能早些到达目的地。

 

       拖拉机随后就驶入山区,开始的路还好走,山不是很高,路也不算太险。走了一会儿就发现前面是山套着山,岭连着岭,刚刚翻过一座山头,另一座山头又等在前面,不知不觉的拖拉机已经爬上几百米的高度。汪轶尘在全神贯注的驾驶拖拉机,两眼直视前方,不敢轻易的朝两边看,此时道路的外侧是深不见底的峭壁,行走中不能让拖拉机向路边靠得太近。走在如此陡峭的山路上,所有的车辆都感到很吃力,装满货物的卡车也像拖拉机一样发出“突、突”的响音,在慢慢的向上爬行,路面上再也没有从身边飞驰而过汽车。同样,拖拉机走得也不轻松,每到险恶之处汪轶尘都在用一档向上爬行,到了坡度稍小的地方才改成二档。拖拉机爬上一个弯度很大的坡顶,汪轶尘回过头朝身后望了望,见下面是各式各样排成一列长队的车辆,在轰鸣声中缓慢地往上爬,犹如长长的巨龙在缓慢地挪动。队伍中大都是装满货的卡车,也有少量的拖拉机,行走在这样的山路上,所有的车辆都很守规矩,谁也不敢越过雷池一步。车队越往上走难度越大,路面上开始出现个别爬不动的汽车,站在车旁的司机在招呼后面的车辆从身边小心地绕过去,汪轶尘的拖拉机,当然比汽车有劲而且拉的是空车,不用太费力气就能从它们身边通过。对面下山的车辆在交会时只能小心翼翼的挤过去,速度虽然稍微快一些,但也不敢造次。拖拉机越爬越高,山上的风也越来越大,汪轶尘的身上早已冒出热汗,经寒风一吹顿时觉得全身发凉,只得把身体缩成一团,抽空向身前、身后的车辆看了看,发现在队伍当中也有几辆拖拉机,却没有一辆是无篷车的,假如今年冬天不走,说什么也要给拖拉机装上司机楼子,才能继续跑长途。

       拖拉机用一档慢慢爬上一个大坡,在公路右侧出现一块平坦的开阔地,像是天然形成的停车场,很多车辆都停在上面休息。汪轶尘把拖拉机驶出公路,停在空场的边缘地带,居高临下的向南观看,前方的视野非常宽阔,蓝天白云之下连成一片的山脉,竟然一眼望不到边;收回视线,透过层层的薄雾,看到脚下是墨绿色的深渊,经过仔细辨认,原来下面也是一座座大小不一的山头和深不见底的沟谷,让人感到有头晕目眩的感觉,自己驾驶的拖拉机竟然是从下面爬上来的,这才体会到什么是“凶险”二字。

       汪轶尘望着面前雄伟壮丽的景色,心想这就是一览众山小的感觉,脚下是大兴安岭的一座高山,峰顶还要再高一些,海拔应该在1200米左右,已经被自己驾驶的拖拉机所征服,多少都有种傲视群雄的感觉。汪轶尘突然想到在秦岭火车站也看到类似的壮景,一南一北两座著名的山脉都已领教,也不妄自己的一生。

       管理员爬下拖拉机对汪轶尘说:“这路实在太险,坐在上面吓得我连动也不敢动。”然后朝山下望了一眼,又说:“要是掉下去,就得粉骨碎身啊。”

       汪轶尘说:“你就放心吧,这么多车都过来了,咱们也不会掉下去。”

       管理员说:“不论路有多险,你驾驶的拖拉机还是能让我放心,要不然,我也不会敢跟你一起来。”

       汪轶尘这才想到不应该让管理员坐在前面的侧座上,和自己一起担心受怕,便说:“一会儿再上路,你就别坐在侧座上了,既不舒服又很危险,一不小心还有掉下的危险,还是坐在后面的拖车上吧。”

       管理员说:“坐在侧座上是有点儿累,不但要紧紧地抓住扶手,还要提心吊胆的看着路面的情况,生怕会出事,这次我算是知道了,坐在侧座上走走短途还差不多,走远路实在是太受罪了。”

       汪轶尘说:“一会儿把拖车上的苫布铺开,不管路上遇到什么状况,你也不用管,就躺在上面休息吧。”

       管理员苦笑着说:“别的方面都不错,只可惜我这件新做的袍子。”

       汪轶尘说:“这叫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再出门就别穿的这么漂亮了。”

       管理员说:“还是那句话,要是拖拉机能有司机楼子就不怕了,坐在里面既舒服又暖和,当然也不会弄得这么脏,一路上我仔细看过,还没见到一辆像咱们这样没有司机楼子的拖拉机在跑。”

       汪轶尘也说:“有司机楼子当然好了,我也不用穿皮得勒开车啦。”

       太阳已经走到大地的西边,再过一个多钟头就该落山了,管理员问:“怎么样,累不累,还有多远的路,要不要休息会儿再走?”

       汪轶尘说:“要走的路虽然不算太远,但走这样的山路速度就特别慢,咱们现在出发,再跑两个时差不多能到达桃合木,还是去那儿过夜吧。”

       汪轶尘重新发动拖拉机,管理员爬上拖车给自己安排休息的位置,两人收拾停当以后,拖拉机再次上路,这时已一下午3点来钟。不一会儿,拖拉机就进入下坡的路,常言道:“上山容易下山难”驾驶拖拉机走山路也是如此,由于坡度较陡,汪轶尘只得让拖拉机用一档或二档慢慢的往下放,而且是脚不离刹车,不一会儿就要踩一脚,随后再赶快松开。此时的汽车比拖拉机灵快得多,只要抓住机会就从拖拉机身边挤着超过去,让汪轶尘感到更大的压力,生怕拖拉机被它们挤下山路,没走多会儿身上就冒出大汗,只好把领口的扣子都解开,让寒风吹在身上,才觉得好受些。

       拖拉机在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后,前方的山谷终于出现平地,此时的太阳已经落下山奇峰,夜幕就要降临,又走了半个小时,道路两侧的房屋多了起来,前方显然是个村镇,汪轶尘看到路边的牌子上写的是桃合木公社,知道一天的行程终于按计划完成,长舒了口气,停下车让管理员回到侧坐的位置上,驾驶拖拉机进入村镇。

       村镇不大,沿着公路有二、三百米长,汪轶尘和管理员坐在拖拉机上,居高临下很快找到一个有院落的旅馆,看到里面停了不少汽车,就把拖拉机开进去。两个人要了房间,汪轶尘才把拖拉机的水放掉,没有驾驶楼子就是麻烦,拖拉机上什么东西也不能放,只能把放在拖车上所有的随车工具、苫布、捆车用的绳子以及水桶等物件,都统统搬进客房,到第二天早晨,在上路前还要把它们一件件的都重新搬到车上,真是够折腾的。

       一天的行程终于完成,两人吃过饭,汪轶尘就斜靠在床上算了算用的时间,从早晨7点出发走到下午的5点,一共是14个小时,除去中间休息和吃饭的时间,总共走了13个小时;然后取出地图计算走过的里程大约是500里地,觉得还算比较满意,就对管理员说:“今天走了500里地,明天还有310里路,而且不会像今天这么难走,应该能早些到达目的地。”

       管理员关切地问:“真不容易,驾驶一天的拖拉机,累不累呀?”

       汪轶尘这才感到身上有些疲劳,忙说:“还好,只是耳朵被震得太厉害,到现在还在嗡嗡作响。”

       管理员说:“我的耳朵好像也在嗡嗡地响”两个人都笑起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外面仍是黑乎乎的,就听到窗外热闹起来,原来是住在旅馆的司机们都起了床,人们正在忙着给汽车加水发动机器,吵得无法休息,汪轶尘也只好起床准备发动拖拉机。提着水桶走到屋外,感到外面的气温很低,最高只有零下四、五度的样子,但眼前却是热火朝天的景象,黑暗中一处处点燃的明火闪出耀眼的光芒,照亮忙碌的人们。汪轶尘看到他们有的在给汽车加水,有的钻到车下面在用喷灯在给车底加温,有的人干脆架起木炭在用明火烧烤车底,不禁大吃一惊,心想这些人真是胆大妄为,竟用明火烧烤汽油车的车底,难道不怕失火吗?但又想这样的作法虽是闻所未闻,但一年四季他们都在跑长途,敢这样做,必然有他的道理。

       管理员走到汪轶尘身边,问:“他们在干什么?”

       “气温太低,把车底烤热以后,机器才能发动。”

       管理员指着一个趴在车下使用喷灯的司机问:“那个喷出火的是什么东西?”

       汪轶尘说:“那是喷灯,里面装的是汽油,用它烤车底,热得又快,又省事,跑长途用是个好东西。”

       管理员说:“到乌兰浩特也买一个留给你用。”

      汪轶尘说:“好啊,冬天出车,没有它可不行。”

       几辆发动好的汽车已经驶出大院,汪轶尘望着一个个红色的尾灯,心想这些司机也够辛苦的,天还不亮就要出发,一直跑到晚上才休息,每天少说也得跑出一千里地,像他们这种干法,自己能行吗?

       烧水的锅炉旁边已经没有等待接水的人,汪轶尘拧开水嘴,发现热水早被放完了,这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起得那么早,原来是为了早些抢到热水。等了好长时间,汪轶尘接满一桶热水,此时停车场的汽车已经基本走光,把热水倒进水箱,再从下面放出,然后再次加满热水,发动机器很快就打着了,管理员问:“咱们的拖拉机怎么比汽车发动的要容易些?”

       汪轶尘说:“咱们的拖拉机是新的,还没怎么跑路,再过两年毛病就该多了,到那会儿就跟它们的汽车差不多了。”

       拖拉机发动以后,两人把昨晚搬进房间的东西又一样样搬到车上,足足折腾了十几分钟,此时的天空已经发亮。汪轶尘把拖拉机驶出大院,很快离开村镇,继续向东行驶,开始第二天的旅程。拖拉机走出不远再次进入山区,跑出十几里后感觉这边的山,没有昨天经过的那么高,道路也没有昨天的那么险,汪轶尘问管理员:“要不要坐到后面去?”

       管理员说:“现在还不用,一会儿看看情况再说。”

       拖拉机行驶在山路上,很快发现沿途的村镇好像在增多,走出一个多小时,路边出现的是个不大的村镇,此时的天色已经大亮,两人找到一个饭馆,停下拖拉机吃了些东西,准备继续前进。再次出发以前管理员重新坐在后面的拖车上,此后的汪轶尘便放心大胆的加快行驶的速度。道路两旁的树木变得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密,没走出多远就能看到路边的房屋也在增多,看来前面是个不大不小的村镇,说明拖拉机已经驶入真正的林区,居住的人口比昨天经过的地方也要密集的多。

       拖拉机继续翻山越岭的在山路上行驶,临近中午时分,发现道路两旁的山坡变成巨大的岩石,有这么多巨石一定是快到大石寨了。果然,走出不远就看到前方有片密集的房屋,而且房屋大都是用木料制作的,看上去像是个较大的城镇,不一会儿看到沿街的房屋上挂的招牌写得就是大石寨。

       到了大石寨,离乌兰浩特就不远了。多年以前,汪轶尘和他的同学们在回京时就到过这个地方,尤其是在返回生产队时,为寻找可以搭乘的汽车,还在火车站的候车室度过一天两夜。事隔六年,记忆中只剩下那个小小的候车室以及火车站后面的一条冰河,以及能在冰河上行走的马车。

       管理员在后面的拖车上高喊:“小汪,找个地方吃饭吧”这才打断汪轶尘的思路,停下拖拉机,让管理员重新坐在前面的侧座上,管理员说:“要是不叫你停下来,说不定就会一口气跑到乌兰浩特,难道你就不知道累吗?”

       汪轶尘说:“走起来就忘了,要是你不说,还真的不会停下来。”忽然,看到前方出现的铁路线,就对管理员说:“你看前面就是铁路了,就到火车站的附近去找个地方吃饭吧。”

       管理员说:“这辈子还没见过火车呢。”

       “所以要到火车站附近去吃饭,很快就能看到火车了。”

       汪轶尘把拖拉机停在火车站旁一家饭馆门前,说:“这家饭馆像是来过,过了这么多年,好像一点变化也没有。”

       管理员说:“是六年多前你们回北京时路过的吧?你说这儿没什么变化,我们那儿也是没什么变化啊。”

       汪轶尘说:“我们那儿还行,能开拖拉机来这儿,本身就是不小的变化。”

       两人走进饭馆找到位置坐下,汪轶尘说:“咱们出来以后就改成一日三餐了,回去以后怎么办啊?”

       管理员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火车的轰鸣声,忙问:“这么大的声音,是火车吧?”说着就起身要往外走。

       汪轶尘忙说:“是火车来了,你出去看吧,不能靠得太近呀。”

       管理员刚走出房门,火车就冒着浓烟,发出巨大的响声从门前急驰而过,车上装得是巨大的圆木。火车过后管理走进饭馆惊叹地说:“火车的气势真大,这次出来算是开眼了,以后得找机会坐一坐。”

       汪轶尘说:“过会儿要走得路是跟火车并行的,能让你看个够,什么时候能坐火车,就不好说了。”

       吃过饭,拖拉机开始朝东南方向行驶,走出一个多小时以后终于驶出山区,眼前出现的是广阔的平原,道路两旁是黑色的土地和没有耕种的农田,汪轶尘知道这里虽然是吉林省的地盘,但实际上是内蒙古的农区,再走两个来小时就能到达乌兰浩特市。走到下午两点多钟,在不远的前方出现的是一大片房屋,看规模比锡林浩特要大得多,能看出是个不小的城市,岔道口的牌子上向南指的是乌兰浩特市,向东指的是乌兰哈达公社,汪轶尘驾驶着拖拉机朝乌兰哈达公社的方向驶去。

       走出十几里地,很快就找到乌兰哈达公社,问了问包大夫所在生产队就继续向东行驶,看到前方有个不大的屯子,顶多有二、三十户人家,远远的望去房屋都是较旧的土坯房,看得出日子过得并不富裕。有人指出包大夫的家就在前面的不远处,汪轶尘便驾驶拖拉机,向一座用篱笆墙围成的院落驶去,听到拖拉机的响声,从房间里走出一位三十多岁的壮年汉子,他一面向拖拉机招手,一面迎过来,那人穿的是整齐的中山装,一点儿农民的模样也没有,汪轶尘把拖拉机停住,那人走过来称自己就是包大夫。

       终于到地方了,汪轶尘长舒一口气,心想走了两天的时间,行程八百多里地,横跨大兴安岭山脉,用了二十多个小时,终于按计划到达目的地。

 

       包大夫一家在热情的招待管理员和汪轶尘,提出第三天走的要求,两人都表示同意。屯子里的居民虽然都是蒙族人,但这里却是农耕地区与汉族的接触十分广泛,生活方式与汉族人的习惯完全相同,因此这儿的人不仅会讲蒙语,也会说汉语,交流起来十分方便。包大夫得知汪轶尘是从北京来的知青,深表惊讶地问:“队里有多少北京知青?”

       汪轶尘说:“当初的知青很多,现在都走了,目前只剩我一个。”

       包大夫听后不以为然地说“我们这儿的知青原来的也不少,现在走的走,溜的溜,剩下的都在混日子。”

       汪轶尘说:“农闲的时候,本来就没什么活儿嘛,知青当然也干不了什么。”

       包大夫说:“也没有像你这样能独立承担工作的。”

       汪轶尘说:“我开拖拉机是因为大家都走了,最后才轮到我,也就是山中无老虎,猴子才敢称大王。”

       包大夫说:“你太谦虚了。”

       汪轶尘说:“不是谦虚,我们那儿的知青过去干得都特别好,赤脚医生的工作干得也很突出,深受牧民的爱戴,只是为了要进一步的深造,才去读大学的。”

       包大夫问“你在队里呆了多少年?”

       “已经是第九年了。”

       屋里的人听后都大吃一惊,包大夫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地问:“在那儿成家了吗?”

       汪轶尘反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是非要成家才能待这么多年吗?”

       “是啊,不成家怎么生活呢?”

       “有什么不能生活的,一个人照样能过日子。”

       管理员见状连忙接过话茬,说:“队里的知青确实干得都很出色,跟我们牧民没什么两样,他们走后,大家都感到非常惋惜,像我们的小汪,就是既能开拖拉机,又是放牧的好手,你们不知道他的那两匹马才叫棒呢,是队里数一数二的好马。”

       包大夫问汪轶尘:“你怎么就没走啊?”

       汪轶尘笑着说:“我要是走了,谁开拖拉机来接你呀?”

       管理员说:“小汪说他还没呆够,去年年底东乌旗点名要他过去,他都没走。”

       汪轶尘忙说:“也许这次回去就要走了。”

       包大夫这才说:“在草原生活了九年,不容易啊。”

       第二天,管理员跟着包大夫去上街,汪轶尘留在家里对拖拉机进行简单的保养,中午时分管理员从街上回来,还真的买来一个喷灯交给汪轶尘。

       当晚屯子里来串门的老乡很多,他们大都是在得知拖拉机是知青开来的,才特意过来聊天,大家纷纷向汪轶尘了解牧区的生活状况,一时间成为谈话的中心人物,有些年青人问他是怎么开上拖拉机的,汪轶尘就一五一十的把情况讲了一遍,不断引起人们的赞叹。

       第三天一早,汪轶尘带领包大夫一家把要运走的行李和东西装上拖拉机,然后用绳子捆牢便准备出发。汪轶尘刚把拖拉机驶出包大夫家的小院,屯子里的老乡便纷纷赶来看热闹,大家都在指手画脚的议论,说驾驶拖拉机的是从北京去的知青,已经在那儿呆了九年时间,昨晚在一起聊天的年轻人都上前与汪轶尘握手告别。拖拉机就要起动了,管理员坐在侧座上向老乡挥手致意,包大夫在拖车里给自己安排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坐好,在向家人挥手告别,据说他的家人要等那边都安排好了再过去。

       拖拉机开动了,管理员对汪轶尘感慨地说:“这些人都是特意过来送你和看你的,这就叫载誉而归呀。”

 

       返回的路对汪轶尘来说已经比较熟悉,拖拉机整整跑了一天的路,在傍晚时分到达桃合木公社,三人住的还住在来时住过的旅店。

       第四天早晨,汪轶尘不想跟众多的汽车司机抢热水,因此出发的时间不是很早,他们在过来时通过这段路程走了十三个小时,现在装满东西速度会慢一些,所以不准备当天返回大队,而是想在乌拉盖休息了一夜,准备在第五天回到队部。

       果然,装满货物的拖拉机在上山和下山的时候都要格外小心,速度也相对慢了些。一路上汪轶尘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最终走了十多个小时,在太阳落山时赶到乌拉盖,当晚又在那儿住了一夜。

       第五天中午,也就是在拖拉机离开生产队之后的第六天,汪轶尘驾驶着拖拉机回到队部,圆满的完成了队里交给的任务,时间是1976年的4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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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仙歌  千里之行

——读《我的草原》第九十一章《铁骑千里》

重山叠嶂,顶峰叹众小,人处穷途感云浩。

历惊魂千里,谁惧程难,堪受苦、满路尘嚣多少。

精诚同往赴,沥胆披肝,敢蔑艰辛向汗庙。

岁寒已去、料峭犹存,方见证、为时尚早。

正傲雪梅花竞芳菲,看万绿丛中,仰天长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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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山海关 在 2013-5-31 16:57:38 时发表的内容:

《洞仙歌  千里之行

——读《我的草原》第九十一章《铁骑千里》

重山叠嶂,顶峰叹众小,人处穷途感云浩。

历惊魂千里,谁惧程难,堪受苦、满路尘嚣多少。

精诚同往赴,沥胆披肝,敢蔑艰辛向汗庙。

岁寒已去、料峭犹存,方见证、为时尚早。

正傲雪梅花竞芳菲,看万绿丛中,仰天长啸。 

       在草原后期的日子,已不是在过一般的游牧生活,而是在逐渐迈出那个单纯的范围,假如四十年前没有离开草原,后来的日子也不会完全局限在生产队中……
---此回复由山海关在2013-5-31 17:07:24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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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Re:我的草原《第九十二章》别前诉情



第九十二章 别前诉情

       第二天中午,汪轶尘正在忙着给拖拉机作保养,管理员乘马由公社回来,递给他一封信,说:“这是你的信吧,听说在公社已经放了两天。”汪轶尘擦了擦手,把信拿在手中觉得又轻又薄,忽然看到信封上的字是陈国栋写得,不免心中一惊,难道是批件来了?自己回到队里才一个多星期,批件就到了,未免太快了吧。顿时便紧张起来,在拆开信封时,感到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好不容易从信封里抽出两张薄薄的纸片,定睛细看,放在上面的正是所谓的批件,“同意汪轶尘回京”几个潦草的字,清晰的印入眼帘。

       汪轶尘的脑袋嗡的响了一声,什么,这就能回京了?连忙把第二张纸翻到上面观看,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短短的几行字:

轶尘:

   你走后的第三天,批件就到了,要知道办得这么快,还不如在北京多呆几天,就能亲手拿着批件回去了。不久你就可以回到北京,重新成为北京人,此时的心情一定很复杂,其实这也没什么,原本就应该回来,也是水到渠成的事,今后的关键是找什么样的工作。

   这些天北京的单位都在清理阶级队伍,要抓出参与清明节活动的人,不过上至单位的领导下到普通职工,谁也不动真格的,大家都在光说不练应付差事,看来“四人帮”是越来越不得人心,所以我和谢晓勇也不会有事。

   中国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动荡,形势不知会朝什么方向转变,因此,你要快办快回,千万不要贻误时机。

   正在忙着干活儿,不写了,回来再聊。

                      陈国栋

                      1976年4月10日

       汪轶尘把两张纸叠好,重新装进信封,就站在拖拉机旁发呆,实在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回北京这样的大事,竟能如此轻易的办成,像是缺少某些重要的环节。汪轶尘还记得,前些年回京的同学,大都是通过家人不断的努力,并在等待很长的时间后才最终办成,这一次自己虽然回了一趟北京,却始终没有露面,而且前后加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就把事情办成了,虽说总的形势与前年有很大的变化,但还是快得让人不敢相信。当然,这里有两个重要的因素:一是政府对知青回城的政策已经放松,回城知青的数量在飞快增长;二是所谓朝中有人好办事,假如没有陈国栋家人的帮忙,举目无亲的自己是不可能回京的。

       汪轶尘望着手中的信,感到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觉得自己并没有急着要走的意愿,反而在想是否应该再干一段时间,然后再考虑下一步的问题……汪轶尘望着身边的拖拉机,觉得有种恋恋不舍的劲头,刚刚驾驶拖拉机跑了一趟长途,往返走了一千多里,像是跟拖拉机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如果就这样甩手走了,队里的拖拉机该怎么办呢?队长和书记办的办事效率真够拖拉的,到现在还没找到接班的人,没人接手拖拉机,自己怎么走啊?汪轶尘想最好的结果是再当一段时间的拖拉机手,而且要在年底前把开拖拉机开到张家口,装上司机楼子以后,再踏踏实实地离去,现在就走,显得过于匆忙。

       小红马和银白马已经一冬一春没有骑过,队部的周围至今还是光秃秃的,仍然不能抓回来骑,就这样离去与它们不骑而别吗?汪轶尘越想越觉得现在不是走的时候。忽然,想到陈国栋信中写得内容,是啊,中国正处在动荡的前夕,华国锋上台后国家会走向何方,四人帮会不会设法夺权,对知青的政策虽然没有定论,但也有可能再出现变化,假如政策突变,或者再也顾不上知青的事,就会贻误战机,造成前功尽弃结局。

       重回北京虽然比想象中的容易了很多,但仍是难办的事,很多同学都是经过多年的努力,费了无数的周折才离开草原,但至今还漂泊在北京以外的地方,仍然无法回去,这中间也包括纪敏在内,反观自己在北京连家也没有,却能轻易的回去,难道不该珍惜吗?

       汪轶尘边想边整理拖拉机,很快把结束了保养的工作,回到房间以后还在左思右想,仍然得不到合理的答案,心想还是把事情告许父母吧,第一,这么大的事应该告诉他们,第二,应该听听父母的意见,就取出纸笔给父母亲写信。

父母二老:你们好!

   刚刚收到同学的来信,同时也病退回京的批件,就是说可以返回北京了。但我并不觉得兴奋,也不想立即就走,第一,没想到批件会办得这么顺利,一时还难以接受;第二,现在不是离开的最佳时机,这里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去完成,况且拖拉机刚开上瘾,有不下的感觉,因此,下不了现在就走的决心,我的想法是留在草原再干几个月,也许要干到年底再走。

   同学来信讲:中国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动荡,形势不知会发生什么变化,让我快办快回,我觉得这话也有道理,但仍不能做出决定,希望听到你们的意见。

   祝

                 好!

              儿轶尘

                1976年4月24日

       汪轶尘封好信封,贴上邮票,骑上管理员的马正直奔公社而去,把信交给邮电局以后就按原路返回,一路上都在思索要不要立即就走,同时在想父母会有什么意见呢,肯定是让自己即刻返回北京。汪轶尘在往返队部的途中,没有碰到任何熟人,因此,也没把可以回京的事情传播出去。

 

       当晚,汪轶尘想了很多,也想了很长时间,但还是拿不定主意。想到此前出走的同学,最早离开的知青,到现在已有五年之久,想到他们为离开草原都付出不小的代价,但离开以后得到是什么呢?到目前为止,得到的只是职工的名分,而在其它方面,恐怕都没得到多少真正好处。自己回京的手续虽然办得很容易,但在回到北京以后,将要面临的是更大的困难和挑战,父母早已不在北京,回去以后只能投亲靠友,借住一段时间,但时间肯定长久不了。因此,对自己来说重要的问题是回到北京以后,等到什么时候才得到合适的工作?而且要去单位必须能解决居住的问题,才能开始新的生活,哎,这样说来,就是真的回到北京,今后的路也不是那么好走的……

       第二天早晨起床以后,不知为何,汪轶尘就把回京的事抛到一边,既没对人谈起,也不再思考要不要立即就走的问题,同时也没有影响他的日常工作。

       整个上午,汪轶尘都在调整拖拉机,心想不管现在走还是不走,在剩下的日子里不仅要把拖拉机开好,而且要把它修整好、保养好,假如过些天真的走了,也要让接手的人开上最好的拖拉机。快到中午的时候,汪轶尘又在思考,不管是不是立即就走,都应该去马群一趟,最好能把小红马抓来骑几天,队部周围的草虽然还未长出来,但也想和它在一起共处几天,否则,一旦真的走了,就将失去和小红马在一起的机会。

       思念小红马的愿望,迫使汪轶尘一定要去马群走一趟,见见多半年未曾谋面的小红马和银白马。喝茶的时候,汪轶尘对管理员说:“下午没什么事,我想去趟马群把小红马抓回来骑两三天,实在太想它了。”

       管理员说:“红马有几个月没骑了吧?到是倒该抓回来骑骑了,如果我有那么漂亮、那么好的马也一定会想它,有可能就天天养在自己的身边。”

       汪轶尘说:“自从去年的八月正式接过拖拉机以后,到现在不但从未骑过,而且连面也没见,只是队部的周围草还没长出来,骑回来也够怪可怜的。”

       “是啊,你看我骑的白马,在这儿才待了几天,就瘦得不成样子,依我看红马还是再过半个月,等到地面的青草露头以后再骑回来吧,想骑也不在呼早几天晚几天的,假如有什么事情要办就骑我的马好了。”管理员不慌不忙的把话讲完,喝了口茶,想了想又接着说:“这样吧,我的白马也该回马群了,你就骑它去马群,先看看你的红马和银白马,然后把我的黑马骑回来,算是帮我去换趟马吧。”

       汪轶尘想了想,说:“这样也好,你的黑马是在骟马群吧?”

       “我的白马和黑马都在骟马群,要是碰不到马倌,你能认出来吗?”

       汪轶尘说:“应该能认出来,没什么问题,下午就去马群。”

       管理员像是知道汪轶尘的想法,又叹了口气,才说:“开拖拉机的工作虽然不错,就是骑马的机会太少,整个夏天和秋天的工作都特别忙,既不能骑马也不能在身边好养马,前年高自强在这儿开拖拉机时,也是大半年的时间都没碰过马。”

       汪轶尘说:“是这么回事,所以,高自强才让我在放羊时,照看、照看他的两匹马。”

       管理员接着说:“到了冬天,虽然拖拉机的活儿没了,但队部周围又变成荒漠,连草都找不到,就更不能骑马养马了,只是我这个当管理员的,身边没有马实在不行,就只好勤换着骑,但还是把几匹马骑得都很瘦。”

       汪轶尘插话说:“是啊,我也知道,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你的几匹马都不可能长得太胖。”

       管理员说:“也是因为这个原固,去年的冬天,只要队部没什么事,我就争取回浩特去住,对马也能好些。”

       汪轶尘说:“假如我是队里的领导,就把队部的周边定为夏秋两季的禁牧区,夏天和秋天所有的牲畜都不许进来,到了冬天,队部的周围就有草了,在这儿开个会什么的,也就没问题了。”

       管理员听后赞叹地说:“你讲得很对,下次开会时我就向领导提出建议。”但转念一想,又接着说:“嘿,提了也是白提,我看咱们的领导也不愿意管这样的事。”

       “为什么不愿意管,老是这样干,再过两三年,队部周围的草场就会出现严重的退化,将来就有可能变成名副其实的沙丘,因此,不愿意管是不对的,而且只要管就一定要管好,你看,每年的春季牧场保护得多好,大家都在自觉的遵守制度。”汪轶尘想了想,又接着说:“在草原生活了这么些年,很早就发现一个规律,就是咱们的牧民都特别听话、是最能遵守纪律的群众,只要是领导讲的话,提出的要求,就没有不听、不照办的。”

       管理员也说:“这话不假,我们的牧民都是最听话的,在一般情况下,只要领导说什么就是什么,而且贯彻得都很好。”

       汪轶尘说:“是啊,文化大革命一破‘四旧’,你们连酒都不喝了,那达幕也停办了,过了这么多年,才逐渐恢复,虽然说大家过的是游牧生活,居住的又这么分散,但纪律性却是最好的,让我感到非常惊讶。”

       管理员注视着汪轶尘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疑惑地说:“为什么不能让你们知青担任队里的领导呢?你们的文化水平高,见的市面也多,办事情都特别认真,考虑的问题也要比我们周全得多,让你们惊讶担任领导一定能把队里的工作搞好。”

       汪轶尘笑着说:“哪儿的话呀,这是原则问题,我们是来接受教育的,况且我们的人不是都走光了吗?”

       管理员这才不无遗憾地说:“是啊,你也是早晚要走的人,我倒把这件事给忘了。”

 

       下午三点来钟,马群在白音乌拉南面的一个坡上散得很开,静悄悄地铺满整个山坡,远远地望去,里面连人影也没有。

       汪轶尘骑着管理员的白马独自走进马群,他很清楚这个时间段来马群肯定碰不到人,但这也是他希望,能一个人在马群静静地转几圈,好好看看自己的马比干什么都强。今年春天的马群看样子还不错,大多数的马都不是特别瘦,有的还比较胖,小马驹的数量看来也不少。忽然,汪轶尘感到眼前一亮,看到银白马就在距自己不远的地方,在低头吃草,从外形看仍然显得很胖,而且身材也不错,看不出是匹十几岁的老马,就是觉得肚子大了些。不过,这也难怪,已经一年没骑的马,肚子当然小不了。

       汪轶尘情不自禁的催动坐骑朝银白马走去,对面站在一起的几匹白马,在同一时间抬起头,见来人还在靠近就向前小跑起来,虽然银白马被夹在它们当中,却在不慌不忙的颠行,没走几步就发现来人是在追赶它,便停住脚像是在等待来人把它抓走。汪轶尘伸出套马杆,把套绳挂在银白马的脖子上,它就一动不动的在原地站住,等待主人过去给它戴上笼头。汪轶尘勒住坐骑,心想银白马实在是太容易抓了,真是马群里的救命马,和它的姐姐著名的青白马完全一样,只要有人举起套马杆就能轻易的抓到,然后骑上它去解救整个马群。但是,没有想到的是它们的后代,漂亮的小红马却恰恰相反,到现在除了自己以外,谁也别想轻易的把它抓到。

       汪轶尘右手托着套马杆,左手握着缰绳和嚼子绳跳下坐骑,但他并不想就此给银白马戴上笼头,也不准备骑它,只是想走到它的身边,仔细地看一看,摸一摸,发表一些感受,就把它放掉。汪轶尘捋着套马杆靠近银白马,没有按照常规的作法给它戴上笼头,而是用左臂亲切地搂住它的脖子,先退出套绳再把套马杆扔在地上,随后就在尽情地抚摸一年未见的银白马。一个冬天没有骑过的银白马长得很胖,脖子上、屁股上和脊背上像是贴着一层厚厚的膘,而且上面的冬毛脱落不少,照这样下去过不去几天,身上的新毛就会长出来,应该算是马群中比较胖的马。

       汪轶尘抱着银白马的头对它动情地说:“怎么样,告老还乡的日子过得不错吧?整个秋天和冬天都没骑过,胖得跟儿马子差不多了,看把你神气的!”

       银白马也很兴奋,用温顺的目光在注视主人,却不知它在想什么?

       汪轶尘忽然注意到银白马的下嘴唇,已经变成炭灰的颜色,十分难看的向下耷拉着,顿时感到一阵凄凉,连忙松开抱住银白马的手对它说:“看来真是老了,今天不骑你,以后也骑了,你陪我在草原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是我最好的伙伴和朋友,为我立下很多功劳,让我得到不少荣誉,我会让你继续安度晚年。”

       汪轶尘虽然放开银白马,但它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主人身旁。汪轶尘深情的注视着银白马,用手向上托了托它的下嘴唇,感到无济于事,只好叹了口气,又摸了摸它脊背上的皮毛,觉得手感还不错,这才觉得好受些,又过了一会儿,汪轶尘若有所思地拍了拍银白马的屁股,对它说:“你先走吧,也许过一会儿,我们还会见面的。”

       银白马离开以后,汪轶尘重新骑上管理员的白马,准备去见小红马。

       在东边几十米以外的坡地上有匹身材修长的红马,看样子很像是自己的小红马,汪轶尘便催动坐骑朝它跑去,没跑出多远,就能确认是自己的心爱的小红马,便勒住坐骑放慢速度朝它走去。八个多月未曾见面的小红马,看上去它的外表,像是有了不小的改变,最先的感觉已经是匹成年马了,其次是强壮修长的身材,确实有与众不同的特点,虽然处在春季掉毛的时节,但火一样的颜色仍然耀眼夺目,非常抢眼,在离小红马还有几十米远的地方,汪轶尘就情不自禁地喊出:“小红马,我来了”

       对面的小红马,在听到呼喊声后就昂起头,直立着双耳朝这边观望。汪轶尘接着又喊了一声,小红马就扭动身躯,朝这边快速颠来,那模样与儿时在马群中玩耍的动作非常相象,显得既飘逸又潇洒,既灵活又轻快,而且力道十足,既充满无限的野性,又让人感到格外亲切。汪轶尘见小红马朝自己奔来,一面大喜过望地跳下坐骑,一面还在呼喊它的名子。小红马颠行的速度越来越快,突然间,又撒着欢狂跑过来,在奔跑中还朝空中尥起两个蹶子,看得出是欣喜若狂的样子。

       小红马用最快的速度跑到汪轶尘面前,在距主人还有一两步远时,突然来个紧急刹车。小红马的腿就像四根铁柱一样猛然收紧,随即便直挺挺地钉在原地,把地面的草皮、草根和草叶搓起一大片,连草带灰都抛甩向空中,扬起老高的尘土,然后伸直脖子在“咴、咴”的鸣叫,把四周的马惊得抬起头在朝这边观望。

       汪轶尘看到此情此景早就激动不已,已经八个多月没有见面,小红马仍然表现得如此兴奋,看来它对自己的感情没有丝毫的改变。汪轶尘望着站在面前的小红马,见它已经成为壮年的马,威武雄壮,一表堂堂,心中感到十分的欣慰,假以时日,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想罢,就牵着坐骑向前迈出一步,用双手搂住小红马的头,在亲切的抚摸。小红马站在汪轶尘面前,不住地打着鼻响,用头在主人身上蹭来蹭去,表现出心满意足的样子。

       一个冬天没有骑过的小红马,看上去非常结实,尚未脱落的绒毛使身体显得丰满圆润,胖瘦程度几乎能与银白马相提并论。汪轶尘摸着小红马的脊背和臀部的肌肉,心想这几年为它付出的心血看来是没有白费,像它这样只有七、八岁的马,能胖到这种程度,在整个马群也是不多见的。可以说现在的小红马,是它有生以来最胖的一个春天,但愿它在今后都能保持这样的状态。汪轶尘在仔细地擦拭小红马身上的皮毛,又突发奇想,何不让它再一次和自己的舅舅银白马站在一起,也好让它们爷俩能再比一比,看一看,到底谁更胖一些,那该多有意思啊,想到这儿,汪轶尘就对小红马说:“过一会儿,把你的舅舅也给抓过来,让你们俩站在一起好好的比一比。”

       小红马与汪轶尘贴得很近,四目相望,见它的双眼凸起的很高,显得又大又亮,与人们讲的蛇眼十分想象,尤其是别具一格的白眼仁,晶莹剔透,让人感到非常怪异,但眼神中流露的却是信赖和期待的神色。汪轶尘抱着小红马的脸颊说:“你的白眼仁太特别了,在成千上万的马里,也很难找到第二匹,难道你真是一匹神奇的马?”

       小红马站在主人面前,上下摆动着脑袋,像是在说:“我当然是神奇的马。”

       汪轶尘久久的凝视着心爱的小红马,笑着对它说:“那好吧,咱们现在就去抓你的舅舅,好让你们爷俩见上一面,多处一会儿时间。”说罢就转回身摘下坐骑头上的嚼子,随手戴在小红马的头上,然后卸下坐骑身上的鞍具,摘掉笼头把它放走,又转回身把笼头也戴在小红马的脑袋上,最后才给小红马鞴好鞍具。

       整装待发的小红马神气活现地站在主人身边,汪轶尘从地上拾起套马杆刚要准备上马,见急于奔跑的小红马已经兴奋起来,用小碎步围着主人的身体绕圈,而且越绕越快。汪轶尘刚把握紧缰绳和嚼子绳的左手扶在小红马的脖梁上,在随它转动的同时,左脚纫镫,右手握着的套马杆在地面轻轻的一点,身体就离地而起,轻巧地落在鞍子上,人和马配合的天衣无缝,小红马随即就昂着头,顶住嚼口,迈步朝前走去。

       汪轶尘感到小红马的脚步沉稳有力,踏地有声,“达达”的响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清晰的回荡。小红马的情绪虽然很高,却不失成熟老练的一面,并没有一味的想要奔跑,汪轶尘控制住它的节奏,任其在马群中随意行走,忽然想起去年的八月份,自己从锡林浩特归来,先埋葬了被雷击而亡的白狗匹格,然后在悲愤的情绪中,骑小红马在马群里发泄心中的愤懑,竟然威镇马群,勇冠三军,在世的人面前充分显示出小红马强劲无比的实力。从那以后,小红马就成为队内名副其实,令人瞩目的第一好马,并预示它的前程将更加灿烂辉煌。此后的小红马虽然名声大振,但因为汪轶尘一直在队部驾驶拖拉机,身边既不能养马,也无法骑马,到了严冬时节又去了北京,就再也没有骑过小红马。此时的汪轶尘,骑着小红马在马群中穿行,感到格外兴奋。

       小红马在马群里不慌不忙地行走,汪轶尘想今后最重要的任务,是让它能再上一层楼,争取把它的全部能力都充分地发挥出来,不过,这项工作自己似乎是很难完成。如果小红马还像去年这样,虽然是属于自己的,却没有多少骑得机会,就无法让它发挥全部的能量。假如自己真的要离开草原,就要为它找个最好的主人,也许新的主人做得会比自己更好。总的来说,小红马已经是队内公认的最棒的、也是最好的马,不管今后自己是走,还是不走,在短短的几年之内,能骑出这样的好马,就已经对得起这些年在草原的工作和生活了。

       汪轶尘骑着心爱的小红马独自在马群中穿行,看到银白马就在对面的不远处,便抬起套马杆对准它所在的位置,小红马就朝银白马快颠过去,随后就要发力。汪轶尘连忙勒住小红马的嚼口,对它说:“不用快追,它是不跑的。”小红马也发现对方没有逃跑的意思,就不再加速,继续不紧是慢地朝它颠去,没走几步就赶到银白马身后,汪轶尘伸出套马杆,银白马就稳稳地站住,然后翻身下马,再摘下小红马的笼头走向前去,给银白马戴在头上,小红马再次和它的舅舅面对面的站在一起。

       汪轶尘还清楚的记得,在小红马还是生个子时,虽然只骑了一天,就试着让它在马群中套自己的舅舅。那一次,小红马用很快的速度朝银白马冲去,当舅舅的并没有跑动的意思,而是不慌不忙的站住,害得刚起动的小红马只能立即收腿,还险些撞在舅舅的屁股上。此后,汪轶尘在第二次,还是在第三次骑小红马时,也曾经让它套过舅舅,那会儿,小红马的动作已经有些模样了。如今在时隔数年之后,小红马已经成为队内最出色的杆子马,让它来套银白马,就像闹着玩一样,既不费力,又手到擒来。

 

       汪轶尘手中牵着两匹心爱的马,一主二马紧紧地站在一起,显得极为融洽。在两匹马中,其中的一匹头上戴的是马嚼子,另一匹戴的是笼头。两匹马虽然是外甥与娘舅的近亲关系,但它们似乎并不认识,见面后只是相互的闻了闻,算是友好的打过招呼,就再也不理睬对方。此时,两匹马并排站在一起,身上鞴有鞍具的小红马站在主人的里侧,而当舅舅银白马则站在主人的外手。两匹马一白一红,高矮大致相仿,胖瘦程度相当,但身体的长度却有较大的差别,小红马的身材要明显长出一截;从气质上看两匹马有很多相近之处,都显示出清高孤傲和潇洒飘逸的神态;当然,在长相上它们俩也有很多类似的地方,最明显的是头部,尤其是面部的轮廓更加相似,简直是同出一辙,说明在它们俩之间有着很近的血源关系。此时的两匹马,始终都抬着头在注视着前方,除了时不时的要看一眼主人在做什么,对其它的事情好像与它们都无关。

       银白马体格健壮,膀大腰圆,头部的特点与几年前没有任何变化,仍然是细腻和秀气,与粗壮圆实的身材相比,似乎有些不大匹配,怎么看都觉得头部的比例像是小了些。银白马的两眼炯炯有神,眼球明亮空旷,给人的是傲骨英风,目中无人的感觉。而小红马的身材与银白马相比却有很大的不同,不仅体态匀称,而且身形显得更加修长,给人的感觉是粗细适中,别具一格,同时又恰到好处。小红马身上的肌肉与普通的骟马不大相同,除去大腿粗壮,小腿结实,前胸高高突起以外,最大的特点是一块块隆起的肌肉显得异常清晰,多少都有些儿马的风范,给人的是威猛凶悍的感觉;小红马的眼神却与外形的威猛完全不同,它的目光总能让人感到清澈透明,温柔敦厚的一面,并无任何凶悍的表露,只是它那独有的透亮的白眼仁,会让人感到深邃难测。

       汪轶尘站在两匹马中间,先摸了摸银白马的头,又转过身摸了摸小红马,顿时感到心潮澎湃,热血沸腾,马儿啊,你们伴随我在草原度过这么多年,是我忠诚的朋友和伙伴,你们为我带来的是希望,是欢乐和荣耀。

       汪轶尘又摸着银白马的头对它说:“你已经陪伴我在草原度过七年的时光,由当初的壮年马变为现在的老年马,你为我付出的最多,帮我做得事情也最多。在你刚刚来到我身边的时候,就骑着你摔了个马失前蹄,还险些送掉我们的命,此后也留下无数的故事:在马群里你驮着我驰骋奔腾,套过无数的马;在跑马比赛中你为我取得一次又一次胜利;在执行边防任务时,你用最快的速度行走一百多里,为我、也为队里的知青获得荣耀,得到领导的赞扬;在暴风雪中你帮我赶回羊群;此外,你还是我初恋的见证者……”

       汪轶尘觉得两眼有些发酸,口中发涩,又转回身对小红马说:“你是我眼看着从马驹子一天天长大的,让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你弄到手,但是,在你来到我身边以后,咱们过得并不顺利,应该说是经过多数次磨砺:首先,在第一次骑你时就遇到突然的化雪,立即就要搬,没骑到一天就只能匆匆放掉:其次,小小的年纪就同我一起经历暴风雪的洗礼,还险些断送你的性命。此后,你对我的感情特别深,在马群中只要听到我的呼唤,就会跑过来同我见面,在草原上也算是千古奇闻;我知道你是难得的好马,从三岁起就具备超群的奔跑能力,速度快得令人难以相信,但是,谁也没有想到你的能力会如此出奇,在你的面前,队里所有的快马都望尘莫及,统统成为你的手下败将,骑着你让我感到无比的骄傲和自豪,你和银白马是我最好的朋友和伙伴,是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两匹马一动不动的站在汪轶尘身旁,把主人紧紧的夹在中间,它们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在高高地抬着头,只是两眼还在注视前方,像是在倾听主人的述说。

       汪轶尘停顿片刻,又接着说:“我要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很可能会在年底或是在最近就要离开草原,具体是什么时候离开草原,现在还没有做出决定,但是,我也会像其它的知青那样,要同你们分手。”汪轶尘突然发觉自己怎么会讲得如此坦然,难道是已经做出要立即就走的决定?

       汪轶尘想两匹马是我最好的朋友和战友,我不能欺骗它们,我要对它们讲出心中的实话,便缓缓的继续说道:“我并不是非要现在就离开草原,而且,也很难说出到底会在什么时候离开草原,但是,我早晚都是要离开你们的。”“你们当然不可能同我一起走,我只能把你们留在这里,这里是你们世世代代生存的地方,这里也是你们无法离开的地方,因此,在我离开你们以前,要为你们找到最好的新主人……能让银白马继续安度晚年;让小红马能名扬乡里,成为远近闻名,超轶绝尘的好马……”

       讲到这儿,汪轶尘感到胸中堵得厉害,像是有话要说,却又讲不出来的样子,心想自己本来的想法,只是让它们俩站在一起,比一比谁更胖些,同时让它们能相处一会儿。原来的心情和想法只是做个不错的游戏,没想到弄来弄去,却成为自己与两匹爱马的举行的告别仪式,说着、说着就充满悲伤的情调,同时也使自己的心情变得越来越糟。这么说,在自己的内心深处,还是在不知不觉的做着就要离开的准备。汪轶尘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自言自语地说:“不过,这已经是早一天或晚一天的事了,跟它俩分手的日子总是要来的。”

       汪轶尘望了望小红马,又瞧瞧银白马,有些无奈地对它们说:“假如,有一天,我真的走了,真的是一去不回,你们会想我吗?”看到两匹马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得苦笑着说:“唉,真没办法,也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虽然咱们是最好的朋友,但我们还是没有办法交流啊,不过,这些话不对你们讲,又能向谁讲泥?”汪轶尘感到讲话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仍想把心中的话都讲出来,就望着两匹马在继续说:“虽然你们不能回答我的问题,但我相信你们都会想到我的,尤其是小红马,每时每刻都想听到我的声音,一旦听到我的呼唤声,就能立即跑到我的身边,这些年来,每次来马群,都是这样做的,假如此后我再也不来了,再也听不到我的呼唤声,你能不想我吗?,我相信包括银白马在内,你们俩都会想我的。”

       汪轶尘感到两眼流出热泪,又接着说:“想归想,但你们千万不能离开马群去找我,我不希望再有第二个白狗的出现,真的,你们千万不要去找我……”汪轶尘深深地叹了口气,又接着说:“一旦我离开草原,就会远走它乡,走到千里之外,走到种钢筋混凝土的城市,在那里根本就没有你们的生存空间,那里也不是你们能施展本领的地方,就连我自己能不能在那儿活下去,现在也不敢说。”

       汪轶尘越想越觉得悲哀,越说越感到凄凉:“一旦我离开草原,离开这里,只要我一离开,就将成为我们的永别;一旦我离开草原,离开这里,只要我一走,十年之内是不可能回来的,你们的寿命都不长,银白马已经十五、六岁,十年以后肯定不在了;小红马现在虽然还小,假如能在十年以内回来,也许我们还有重逢的机会,小红马啊,你要好好的活着,一定要多活几年,活到我有可能回来的那一天,等待我们能有再次见面的机会,等待我们见面的那一天能够到来。”

       汪轶尘忽然发现小红马的白眼仁在闪动,似乎流露出凄惨的感觉,就觉得心如刀铰,痛不欲生,悲泣地说:“不过,我心里很清楚,一旦离开草原,回到北京以后就将进入全新的生活,全新的拼搏,到那时需要面对的一切,将更加艰难,面临的生活也会更加残酷,在未来的十年之内,或是更长的时间内,我有回来的可能吗?我不敢说,真的是不敢说,而且也不敢答应你,我的小红马啊,我不敢向你保证能在十年之内重返草原,重新回到你的身边……”

       汪轶尘用力抹了一把泪水,继续说:“亲爱的小红马啊,我很可能无法做到这一点,我估计在进来的十年之内,是回不来的,是肯定回不来的,你还是不要等我,我不敢保证能做到这一步……”

       汪轶尘仰天长叹,悲声说道:“不过,无论我今后会走到哪儿去,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作的是什么工作,但是,我都是要回来的,虽然到了那个时候,可能你们都不在了,但,我也是要回来的,一定要回来寻找你们的魂魄,这里也应该是我的魂归之处,八年多的时光,对人的一生来说不算太长,但这里给我的留下的记忆实在太多,太多……”

       “这里有我的青春,有我的奋斗,有我为之付出的血汗,这里有白狗的遗体,将来也会有你们和黄狗的遗体,更重要的是有你们的魂魄都在这里,而你们的主人,我的魂魄也应该留在这里,虽然我只在这儿生活八年多的时光。”已是泪流满面的汪轶尘,再次想到白狗的去世,想到自己为白狗所写的祭文……

       汪轶尘又看了看两匹心爱的马,继续失声说道:“天呀,这怎么成了生死的离别啊?难道我们要在此别过……”

       过了很久,汪轶尘才感到自己的心平静了些,像是完成一件天大的事,能把心里的话讲出来,还是要好受得多,随后在想这就是现实,这就是在草原奋斗八、九年以后的结果。想当初,三十多名知青来到草原,不,是成千上万的知青来到草原,最初的想法是要在草原扎根落户,建设边疆,保卫边疆。现在看来不论当初大家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应该说想法都是好的,但最终的结果却是来的坚决,走得也快,没想到的是,自己却成为队内三十多人当中,最后一个离去的,即便如此,自己仍是草原的过客。

       汪轶尘继续注视自己的两匹马,它俩的胖瘦程度几乎相差无几,但银白马显得更为粗壮些;从外表看两匹马的神态都非同一般,除去威武雄壮之外,还有飘逸潇洒的神情,就连外行人也能看出它们不是普通的马。尤其是小红马的年龄虽然不大,但体态匀称,肌肉发达,全身上下都具有儿马的风范。同时,两匹马的奔跑速度都特别快,不仅是队里最好的杆子马,而且还具备长距离奔跑的能力。银白马在小红马出世以前,已经成为队里著名的快马,当小红马出世以后,又让队里所有的快马相形见绌,望尘莫及……虽然两匹马没有直接对阵,但汪轶尘的心里很清楚,小红马的速度比银白马要更胜一筹。

       两匹马静静地站在主人面前,汪轶尘把小红马的嚼子绳挂在马鞍桥上,让小红马能自由自在的走动,手中只牵着银白马的缰绳,然后退出两步,继续端详两匹心爱的马,随后又席地而,盘着腿继续观赏它们的尊容。

       小红马已经不是几年前的生个子,此时,它的个头和银白马不相上下,而且身形要长出两寸左右,这便是小红马的与众不同之处,也是与它的哥哥那匹强壮的儿马最为相似之处。汪轶尘坐在地上望着两匹马感到心满意足,只要把它俩的成长经历和发生的故事联系在一起,就是自己在草原生活和工作的真实写照。

       稍过片刻,两匹马见主人不再对它们有所表示,就放松情绪开始低头吃草,银白马向外稍稍移出几步,把缰绳拉到最长的位置,不受约束的小红马反而朝主人靠过来,低着头啃食汪轶尘腿边的草。整个马群都静悄悄的,四周的马匹渐渐靠拢过来,时不时的传来马匹低沉的嘶鸣声,一主二马全身心的融入在马群中。

 

       天空虽然不很透亮,但蓝天白云的层次还能分辨,太阳的光线也在时隐时现,总的来说天气的状况还是不错的,春天的草原能保持这样的天气就很不错了。汪轶尘透过两匹马的身影,看到在它们身后整个的山坡上,分布着五颜六色散开的马匹,三个一群五个一伙,都在低头吃草,有的趴在地上在静静的休息,只有那些出生不久的马驹子才是最欢快的,虽然它们要紧随在母亲身旁,却能时不时在喜闹玩耍,蹦蹦跳跳的显得非常快活。眼前起伏的坡地和远处的山脉都是暗黄的颜色,虽然色调暗淡,却能让人感到草原的宽广与平和,这样的景致当然不是草原最美好的时光,但与暗淡无奇的天空搭配在一起也算是合情合理,给人的感觉是另类的宁静与安详。

       草原的美是多姿多彩的,只要再过一个月的时光,整个草原就会变成翠绿的色彩,随之而来的便是鲜花盛开的季节,到那时,无数的野花会夹杂在绿草中间,点缀着一望无垠大草原,把这里变成最美的图画,也是草原最美好的时节;此后,两个多月的盛夏时期会很快过去,到9月上旬,青草的颜色又逐渐发黄,变脆,随后让整个大地呈现出金黄的色彩,让人们感到丰收的喜悦和庄重大气的色调;不过,金秋的时节更为短暂,到10月的中旬,草原就会变成银白色的世界,此后的冰天雪地便无处不在,给人的是纯洁和冷酷的美,直至来年的3月底4月初,漫山遍野的大雪才会融化……

       汪轶尘转回身,背后是宽阔无比的白音乌拉山脉,虽说算不上高耸挺拔,更谈不上巍峨壮观,但坐落在平坦的草原上,就算得上足够高大,在公社的版图上也算是百里之内少有的地标地貌。就在脚下的这块草地上,汪轶已经住过几个春天,给他留下很多难以磨灭的印记。白音乌拉西侧的盆地是新老队部的所在地,汪轶尘自从告别放牧工作以后,已经在那儿住了一年的时光,前前后后驾驶拖拉机的时间加在一起,也差不多有一年了。

       汪轶尘望着西边宽广的草地,心想在草原生活的这八年当中,有三个地方给自己留下了最为丰富的记忆,首先是地处额仁诺尔的二线边防哨所,以及围绕在它周边的区域;其二是脚下的这块白音乌拉的前山地带;另一处是一年多来居住的队部所在地。

       想到八年多的生活和工作,草原的人们给汪轶尘留下更为深刻的记忆,带包的尼玛额吉和巴根阿玛对他的帮助最大,一年多前,在重伤之后生活不能自理时,在举目无亲的情况下,阿玛带着牛车把他接到家中疗养,随后又到尼玛额吉家住了些日子,使他的伤势得到好转,仅凭这份情意就足以证明,草原的人们对一名普通知青有多么深厚的感情;六组是个短命的牧业组,因此,汪轶尘在六组与大家共同生活的日子并不是很长,但组里的每个人都给汪轶尘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特别是组长丹巴,每当汪轶尘在遇到难以解决的疑问时,老组长就会及时出现在他的面前,帮他分析问题的实质,并能找出解决的办法。

       汪轶尘来到草原以后,得到队长和书记不少的帮助,特别是在最近的几年,当队里只剩下为数不多的知青时,更能体会到他们对知青的关怀和爱护,同时,也表现出身为领导所具备的气度。在公开做出不让知青再驾驶拖拉机的决定后,最终还是把拖拉机交给知青驾驶,表现出他们具有审时度势,不计前嫌,大胆用人的作法是极其难得的;民兵连长达布嘎是汪轶尘要好的朋友;其貌不扬的纳黑特,是汪轶尘早期放牧时的良师益友,而且还把最好的银白马送给汪轶尘,使其成为最早骑上好马的知青;当汪轶尘带着蒙古包并入四组后,又受到四组女知青的带包牧民门吉尔的多方帮助……

       汪轶尘望着面前博大宽广的草原和心爱的马,一个个牧民的形象相继出现在他的眼前,使其发出由衷的感慨:这就是伟大草原,伟大的人民,虽然就要离开草原,离开这里的一切,但永远也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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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我的草原》第八十八章《黄狗追车》:
公平二字从何说,能干之人远道行。
与其愿违不如守,黄狗追车真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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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我的草原》第八十九章《大漠孤魂》:
寒风凛冽驾车行,天气突变几担忧。
点名调动走与留,大漠孤魂叹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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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我的草原》第九十章《政策松动》:
寂寞难耐回京城,轶尘会友探出路。
同学帮忙办病退,政策松动能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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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赞《我的草原》第九十一章《铁骑千里》:
                   大地回春孤魂归,有缘又遇老革命。
                   驾车远行接医生,铁骑千里不觉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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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Re:我的草原《第九十三章》功过评说



第九十三章 功过评说

       汪轶尘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牵着他的两匹马,在马群待了很长时间,看了看手表见是下午4点来钟,又看看天空觉得情况还不错,此时的太阳已经正挂在西部的半空,很快就会向下滑落,顶多再过一个多小时就会落下山头,当值的马倌差不多该来了,还是换上马回队部吧,刚刚站起身,就看到从西北方向来了两个骑马的人。

       两匹马的行走速度很快,不一会就到达马群的边缘,其中的一位径直朝汪轶尘这边走来,像是特意来找他的,另一位在飞快的圈起马群,也朝这边赶来。汪轶尘很快认出,直接过来的,是有段时间没过面的巴根阿玛,心想阿玛是很少来马群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来换马,而圈马群的应该是马倌达布嘎。

       汪轶尘连忙站起身,把小红马的嚼子绳也握在手中,等待阿玛的到来。阿玛就来到汪轶尘身边,相互问好后,看到对方手中牵着两匹马,就一面下马,一面关切地问:“怎么,两匹马都要抓走吗?”

       汪轶尘遗憾地说:“哪能把马抓回去呀?住在队部,四周连草都没有,一匹马也不能骑,我是来给管理员换马的,顺便来看看我的银白马和小红马,所以才把它们俩抓在身边,过会就放了。”

       阿玛牵着坐骑走到汪轶尘跟前,对他说:“是啊,住在队部是没办法骑马,要想骑马只能等到青草出以后,但是,最多只能骑两、三个月时间。”然后望着汪轶尘的两匹马说:“你的两匹马都很胖啊。”

       汪轶尘用力按了按小红马臀部的肌肉,心满意足地说:“两匹马整个冬天都没骑过,当然比较胖啊。”

       阿玛说:“也不全是这样,你看我的白马,也是一个冬天没怎么骑,照样瘦得可怜,你的银白马当初也是比较瘦的马,经过几年的调教后才变成这样,小红马只有七、八岁,就能有这样的膘,也很不简单。”

       汪轶尘望着自己的两匹马,颇感骄傲地说:“在它们身上,凝聚了我这些年的心血,应该说它俩是我的命根子。”

       阿玛表示赞同地说:“是啊,是啊,一个放牧的人,能有两匹最好的马,确实不容易,应该说是上天对你的奖励。”

       汪轶尘深有感触地说:“是啊,想当初,刚来草原时,是您把着手教我们骑马,而且把你的几匹马都骑了个遍,那会儿整天想的都是什么时候能骑更好的马,如今八年过去了,得到两匹最好的马,怎么能不爱惜呢?”

       阿玛被汪轶尘的情绪所感染,也深情地说:“是啊,时间过得真快,你们刚来时,发生的那些事情好像都在我的眼前,就像是昨天的事,深深地印在脑子里。”说着用手指了指自己脑袋,又接着说:“现在可以肯定地讲,这些年以来,你们是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而且走得很稳,也很踏实,特别是在最近这两年,在只剩下几个知青的时候,还能继续努力工作,也是很不容易的。”

       汪轶尘说:“当然了,越是人少,就越要努力工作,才能正常的活下去。”

       阿玛非常动情地说:“去年秋天你摔伤以后,在我们家养病,伤还没全好,为了不影响我们搬进冬季营盘,就一个人拖着受伤的手臂赶着牛车,把蒙古包从额仁诺尔搬到队部去住,当时我们都非常担心,一是怕你在路上出问题,二是怕你从此以后再也不能很好的工作,没想到你能很快地站起来,虽然从那以后不再放牧了,但还在努力工作,而且干得非常出色。”

       汪轶尘在听到阿玛的表扬后,感到很受鼓舞,就说:“不努力工作是没有出路的,能这样做是在向你们学习,当牧民就要天天骑马,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哪有不受伤的道理?受点伤就再也爬不起来,哪怎么行?”

       阿玛说:“不论怎么讲,你们知青不论是已经走的,还是没走的,大都是好样的,虽然队里还剩你一个北京知青,但你还能继续努力工作,而且为队里,为大家做了很多好事,就更不容易了,说明当初对你们的看法是正确的,听说前些天你还驾驶拖拉机去了乌兰浩特,一路上顺利吗?”

       汪轶尘说:“我和管理员驾驶拖拉机,去了一趟乌兰浩特,虽然不认识路,但还算比较顺利,连去带回走了一个星期,为队里接来一名蒙医,今后大家有病可以找他看了,这两年没有医生的日子过得也不好受。”

       阿玛说:“这就是为大家做的好事啊。”

       汪轶尘说:“是领导安排的工作,是必须完成的任务,不能算我做的好事。”

       阿玛却坚持说:“如果队里的拖拉机还没有人开,有这样的任务,没人干去活儿,是照样完不成的。”

       汪轶尘说:“其实开拖拉机并不是太难的事,以后的孩子们都应该能掌握这门技术,等到大家都定居的时候,生活条件也会越来越好,每家每户都会有自己的拖拉机,也许还会有自己的汽车呢。”

       阿玛说:“其实定居是件好事,但是我们牧民都不愿意改变现状,永不改变,是不对的,现在我的愿望是定居的那一天能早些来到。”

       汪轶尘说:“定居应该是长远的发展目标和以后努力的方向,定居以后能提高大家的生活质量,日子就能过得好一些,但是,也不能太急,我们当初的作法是急了些,有些脱离现实,超过大家需求的愿望,所以才没成功。”随后想了想又接着说:“依我看,恐怕定居的工作还要再过些年,才有可能真正开展起来,不过,我认为早晚都会有定居的那一天,我也希望能早些看到定居的到来。”

       阿玛说:“你们知青想的事情要比我们想的远一些,大多数牧民到现在仍然喜欢游牧生活和生产方式,不愿意改变过去的习惯,所以你们在前些年做的努力才没能实现。”

       汪轶尘说:“现在看来,前些年的努力是有些冒进,脱离了牧民的真实需要,事情当然就不能成功,而且还给队里造成一定损失,同时,很多知青也由此丧失了继续干下去的信心,才纷纷离去的。”

 

       两人在马群中牵着三匹马,谈得很投机,一直在西北方向圈马的达布嘎,突然撤开马群朝这边跑来,看样子不准备再圈了,汪轶尘这才问阿玛:“您来马群换什么马?”

       “换我的黑马。”

       “黑马不好抓吧?”

       阿玛说:“是啊,虽然黑马在各方面都不错,就是抓起来太麻烦,躲得厉害,不仅每次抓它都要请人帮忙,而且在大多数情况下还要等到把马群圈起来才能抓到,现在就是在等达布嘎把马群圈好再抓它。”

       汪轶尘说:“您看,达布嘎来了。”

       阿玛转回头看了看,疑惑地说:“怎么不圈了,难道想这样抓?”

       达布嘎飞快地跑到汪轶尘和阿玛面前,勒住坐骑兴奋地说:“你们俩聊得好热闹,也不帮我圈马群?”

       阿玛对汪轶尘和达布嘎说:“那好,咱们就分头去圈,能圈得快些。”

       达布嘎却对阿玛说:“还圈什么马群啊?”然后指着汪轶尘说:“您看他手里牵的两匹马,不论骑哪匹,都能轻易抓到你的黑马。”

       汪轶尘也对阿玛说:“骑小红马抓你的黑马,应该没什么问题,不如现在就动手抓吧。”说着就把银白马的笼头摘下来,戴在小红马头上,然后把银白马从自己身边轰走,目送它远远的离去。

       达布嘎骑的是匹黄色的骒马,他斜跨在马鞍上,把长长的套马杆笔直地杵在地上,有一搭无一搭地问:“小汪,把银白马和红马都抓在手上是什么意思,把银白马放了,待会儿要骑红马回队部啊?”

       汪轶尘一面给小红马系肚带,一面说:“哪匹马也不骑回去,住在队部不能养马,来马群是要看看它们。”

       达布嘎得意地说:“我知道你舍不得把红马骑回去,但是,我们的拖拉机手过会儿怎么回去呀?”

       汪轶尘说:“我来马群是给管理员换马的,刚才已经把他的白马放了,过会儿骑他的黑马回去。”

       达布嘎听后颇为兴奋地说:“哈哈,要骑黑马回去,不错啊,又是一匹难抓的黑马,你知道要抓的两匹黑马,它们是亲哥们?”

       汪轶尘惊喜地说:“原来它俩是亲兄弟,我刚才还在想两匹黑马,长得有点像呢?”

       阿玛说:“对,管理员的黑马是弟弟,比我的黑马小一岁。”然后有些不放心地问汪轶尘:“抓它们真的没问题吗?我每次来抓黑马,都要费很大的劲儿。”

       达布嘎骑在马上,满不在呼地说:“阿玛,您不常来马群,这儿的事情不大清楚,如今小汪的红马想抓什么样的马,就肯定能抓到,而且都是手到擒来,一点也不费劲,您就不用担心了。”

       阿玛有些惊讶地问汪轶尘:“是这样吗?小红马这么厉害?”

       没等汪轶尘回答,达布嘎又抢着说:“今后你只要想骑黑马,就去找你们的小汪,所以,刚才我看到他手里牵的是红马,就知道不用圈马群了,所以才跑过来的。”

       汪轶尘诚恳地对阿玛说:“是这样的,小红马套马的本领要比银白马还高,一会儿您就看到了。”

       阿玛正在点头表示赞许,达布嘎又接着说:“今天凡是有抓马的事,就都归小汪管了,也好让咱们的拖拉机手开开心。”然后对汪轶尘说:“走吧,先抓阿玛的黑马,再抓你要骑的黑马,正好把它们哥俩都抓走。”

       汪轶尘和阿玛都骑上马,同达布嘎并成一排朝马群深处走去,没走出多远,达布嘎用套马杆指着前方的一群马对汪轶尘说:“阿玛的黑马就在那里面,能认出来吗,我过去把它往这边赶赶,你再出手去抓。”话音刚落,就催马飞快地向前跑去。

       达布嘎骑黄骒马绕着那几匹马跑了大半个圈,突然加快速度冲进马群朝这边跑来,起动的速度着实不慢,很快就盯住黑马一前一后跑了过来,看样子像是如果能追上黑马就把它套住,追不上就把它兜过来。没想到黑马并不买达布嘎的账,奔跑的速度还在加快,转眼间就把黄骒马甩在身后,笔直的朝前方跑去,情急之下,达布嘎接连给了黄马两鞭子,但速度还是上不去,已经无法跑到黑马外手把它兜回来,眼看黑马与汪轶尘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远。汪轶尘见情况不妙,但并不担心,心想就让小红马多跑几步也没关系,于是把手中的缰绳一抖,小红马心领神会,猛地把头扎向地面,向前冲去,汪轶尘松开勒紧的嚼口,感到小红马的身体突然沉向地面,顿时觉得自己矮下半头,耳边的风声随即大作,身旁的马被飞快地甩向两侧,小红马驮着汪轶尘飞一般地朝五、六十米外的黑马斜插过去。

       前方的达布嘎还在奋力追赶,但与黑马的距离越落越远。汪轶尘的红马如射出的利箭朝黑马直逼过去,两者之间的距离在迅速拉近,眼看着就只剩下三十来米的距离。红马的速度要比黑马快得多,又跑出三、四十米,小红马已经超过跟在黑马身后的达布嘎,在迅速逼近黑马。黑马见有人突然靠近,就在马群中绕着马匹,左躲右闪地奔跑,妄图以此甩掉对手。不想,追来的红马在这方面要更胜一筹,汪轶尘感到小红马的速度没有丝毫的减慢,而且在左躲右闪的奔跑中在飞快地贴近黑马,如大鹏展翅一般直扑过去,随后在接连绕过两个小弯之后,已经是马头衔往马尾。汪轶尘平端套马杆在飞速奔跑中向前探出身体,双手轻轻一抖,套绳便兜出一个圆圆的小圈,不偏不依的套在黑马头上。

       汪轶尘心中大喜,心想已经有半年多时间没碰过套马杆,还能出手就有,不管是赶巧碰上的,还是真有本事,只要能套住,就算说得过去,随即把套马杆向前送近半尺,然后再收回来,套绳已经挂在黑马的脖根上,双手再次轻抖,两股套便紧紧地拧在一起。

       汪轶尘信心百倍,二话不说,挺直身体,平伸两腿紧紧扣住马镫,随即握紧套马杆,全身用力后仰,小红马在同时收住脚步用力后退。奔跑中的黑马被猛然拽住,身体被甩出90度的直角才勉强站住,然后低下头像拉车一样,准备向前继续用力。汪轶尘坐在红马的屁股上,稳稳地拽住套马杆,被套住的黑马挣扎几次,便不再动了……

       阿玛跑到近前跳下坐骑交给达布嘎,手提笼头走到黑马的身边,先对汪轶尘说:“没想到你的套马技术会这么好。”

       达布嘎仍旧骑在马上,像没事人一样牵着阿玛的坐骑笑着说:“小汪,几个月没骑马,技术还能长进呀?”

       阿玛给黑马戴上笼头,汪轶尘收回套马杆,说:“主要是信心比过去强了很多,也敢出手了,其实跟技术高低好像没多大关系。”

       达布嘎说:“那当然啦,骑这么好的马,谁都会有信心。”

       阿玛给黑马鞴好鞍具,看看自己的坐骑,心满意足地说:“今天抓得真容易,没想到小汪的套马技术这么好,跟我们牧民比,也没什么两样了。”

       汪轶尘笑着说:“不是技术好,是骑的马好,假如小高、小宋他们还在,套马的本领会比我强得多。”

       阿玛说:“这话讲得有道理,你的红马确实不同一般,当初,你在头一天骑它回家时我就看出来了。”

       达布嘎的两眼一直在注视着汪轶尘的小红马,终于感慨地说:“红马真了不起,速度太快了。”

       汪轶尘说:“该抓管理员的黑马了,咱们就接着动手吧,我也不能回去的太晚。”

       达布嘎这才回过神来,说:“走,再去抓另一匹黑马。”

       阿玛对达布嘎和汪轶尘说:“我家里还有事,也帮不上你们的忙,就先走了,小汪,有时间到家里去玩。”

       汪轶尘说:“有机会一定会去。”

 

       说罢,阿玛便催马离开,达布嘎望着他走远的背影说:“黑马其实是匹不错的好马,跑得速度不快是因为没骑出来,你看它在逃跑时,速度就很快呀。”

       汪轶尘说:“我也在想有些马跑得不快,并不证明它的奔跑能力就真的不行,其中就有人为造成的原因,比如有的马在被骑垮以后,就再也跑不快了,还有的马,因为在小的时候,没能把速度跑出来,长大以后也跑不快了。”

       两人边说边走,朝马群的另一侧走去,达布嘎还在注视着汪轶尘的红马,羡慕地说:“我们的小汪骑着红马多神气啊,想套什么马,就能套什么马,太棒了。”

       汪轶尘说:“小红马你骑过几次,现在它的套马本领,应该说有一半功劳是你的,因为它的套马技术是你给练出来的。”

       达布嘎说:“红马的套马本领应该说是天生的,在我骑它时就已经很棒了,并不是让我练出来的。”汪轶尘刚要说什么,达布嘎又接着说:“另外,谈到功劳,正是我想说的问题,你在草原的这些年也是有功劳的,别的事先不谈,也不是我该谈的,咱们只谈骑马的事,在骑马的问题上,你有两大功劳。”

       汪轶尘疑惑地问:“什么,在骑马的问题上我有两大功劳?这话讲得,怎么让我一点都不明白呢?”

       达布嘎说:“是,在骑马的问题上你有两大功劳,一是把银白马骑的这么好,二是驯出难得的小红马,应该说是你为草原做的两件大事,也是你的两大功绩,一个人能在短短的几年内,做出这样的成绩是很不容易的,就拿我们这些当牧民的来说,在草原生活一辈子,也照样做不出来。”

       汪轶尘更加疑惑地问:“骑过两匹马,能算什么功绩呢?”

       达布嘎不慌不忙地说:“按牧民的看法,当初的银白马是匹不错的杆子马,而且膘也不好,充其量也就是队里最好的杆子马之一,其它的也就没什么本事了。”然后又接着说:“没想到银白马在成为你的马后,发生了极大的改变,第一,膘养好了,成为非常耐骑的马;第二,不仅套马的本领没有丢,而且成为能跑长距离的马,在那年春节的长距离奔跑中,银白马夺得第一是谁也没想到的事,尤其是阿哥乌力吉,一直都认为不管你如何训练银白马,都是白费力气,根本不可能改变马的特点和状态,而现在的银白马已经让阿哥彻底服气,这就是你对草原的一大贡献,银白马的变化说明在人的调教下,马的能力和特点是能改变的,当然要做到这一点,是极不容易的。”

       汪轶尘觉得达布嘎的话,讲得有些道理,看来大多数的牧民已经认可自己对银白马的改造,就说:“银白马现在确实属于又能套马,也能跑长距离的马,而且还很耐骑,这就是我最初对它设定的目标,没想到还真的实现了,也让我感到很自豪,不过,说这是我的功劳,还是不敢当啊,另外,现在让它进入休养期,是不是有些过分?”

       “一点也不过分,银白马应该得到这样的奖励,它的哥哥,我家的老白马不是也在休养吗?”达布嘎十分肯定地说。

       汪轶尘突然看到在前方的几匹马中,有匹中等身材的黑马,样子同刚才阿玛骑走的黑马有些相似,便问:“哪就是管理员的黑马吧?”

       “对,就是它,是你独自去套,还是要我先出手帮忙?”

       “不用帮忙,看我的吧。”说罢,小红马就起步朝黑马冲去,速度快似闪电,急如风暴,眨眼间就冲到几匹马当中,黑马在惊恐中刚要起动,小红马已经冲到它的身后,说时迟,那时快,马到杆到,汪轶尘出手如电,在扬起的尘土中,已把黑马牢牢套住,黑马只稍稍挣扎后,就乖乖的站在原地不动了,整个抓捕过程还不足一分钟,奔跑的距离只有几十米远。

       达布嘎在身后高呼:“套得利索!”随即就跟着跑过去。

       汪轶尘问:“这个动作合格吗?”

       “好极了,马到杆到,抓躲闪的马就要用这种套法。”

       汪轶尘兴奋地说:“这就叫手到擒来吧?”随后用一支手平托套马杆跳下坐骑,用另一支手摘下小红马的笼头,然后捋着套马杆走到黑马身边给它戴在头上,又转回身恋恋不舍地对小红马说:“你的任务算是完成啦,咱俩也该分手了。”

       小红马望着主人没有任何表示,汪轶尘忽然感到心头有些发紧,难道这就是小红马与自己最后的别离?不,就是真的要走,也还是要来跟它告别的,便强打精神,弯下腰解开小红马的肚带,随后卸下鞍具放在地上,又摘下它口中的嚼子,最后用手在小心地擦拭它的脊背。小红马转过头在盯着主人观看,一点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汪轶尘觉得就这样与小红马分手,实在有些过意不去,只得把目光从红马身上挪开,然后伸出手摸摸它的脖子,过了片刻,才淡淡地说:“小红马,你走吧,今天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很长了,有空就会过来看你的。”

       小红马无奈的把头转回去,但还是没有走开,汪轶尘只得伸出手推了推它的屁股,小红马才挪动四肢,抖抖身上的毛,不慌不忙的向前迈出步子……

       达布嘎牵着坐骑站在汪轶尘的身后,看到小红马渐渐地走远了,才叹惜地说:“真是好马呀,假如是别人骑的,不知会不会有这么好的结果?”

       汪轶尘抱起放在地上鞍具,甩在黑马背上,说:“假如是别人骑的,可能不会像我这样,能把它从马群里叫出来?”

       达布嘎注视着汪轶尘的动作,想了想才说:“反正我做不到,能把红马骑成现在这样,应该说是你的第二个功绩。”

       汪轶尘不解地问:“你的意思是说,小红马有这样的速度,和我的骑法有关?”

       达布嘎说:“它的速度首先与家族的血统有关,其次与乘骑者有关,这些年你在骑它时做得非常好,每年只让它跑几次,而且每次都取得胜利,很好的培养、保护了它的自信心和满足感,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如果由牧民骑,很可能在知道它有极快的速度后,就会没完没了的让它跑,而且会到处显摆,弄不好就有可能生厌倦感,从而降低奔跑的兴趣和能力。”稍过片刻,达布嘎又接着说:“红马现在的奔跑速度比队内一般的快马要快很多,我觉得这与你的骑法有较大关系。”

       汪轶尘问:“骑法有这么重要吗?”

       达布嘎说:“不管别人的看法是什么,反正我认为这是一个比较重要的因素,另外,你在骑红马时,更加注重的是对它的调教,现在的红马只有七岁,就能保持这么好的膘,肯定不是它们家族的特点。”

       汪轶尘说:“你的总结,让我感到有些吃惊,人的作用能有这么大吗?假如小红马一直在你的手中,我相信也能骑得很好。”

       达布嘎说:“假如红马是从小由我骑出来的,肯定到不了现在这个水平,这也是你对草原做出的贡献,这样讲,不仅是表扬你骑出两匹最好的马,而是说由于骑手的作法不同,对马匹所取产生的后果也完全不同,这就改变了我们对马的认识,以往,大多数的牧民,当然也包括我在内,都是只管骑马,不讲养马,要骑哪匹马就从马群里抓出来,骑过以后再放回去,让它们回到马群自行调整,作为马的主人什么事情也不必做,现在我们也在开动脑筋,也在认真的思考怎样才能把马骑得更好。”

       汪轶尘说:“绝大多数的知青对马都比较爱护,骑得也十分小心……”

       达布嘎又抢着说:“所以队里的知青在离开以后,他们留下的马到了牧民手中,大都能成为不错的好马,像高自强的桔红马,周宏远的黑马,还有郝岩松的青马现在都是又好、又快的坐骑。

       汪轶尘说:“如果真像你讲得这样,就说明我们这些知青在草原待过这几年,不论时间长短,都不是白来一趟?”

       达布嘎说:“当然不是白来一趟,你们已经为草原留下不少好东西,不过,到底留下的是什么,我还没有想好。”

       汪轶尘忽然想到大家来草原一趟,少则两、三年,多则四、五,当然也有在草原生活七、八年的,但不论时间长短,最后都离开草原,也就是说大家来草原一趟,实际上都是草原的过客。人们乘兴而来,又匆匆离去,到底对草原能起什么作用呢?这个问题不仅达布嘎没有想好,就连自己也照样想不清楚。

       汪轶尘骑着管理员的黑马,继续与达布嘎边走边聊,陪着他把马群圈好,才拨转马头朝队部走去。

 

       太阳很快就要落山了,坐落在队部西侧的食堂和北面的办公室,把落日的余辉遮挡得严严实实,使队部中间的院落显得既暗淡又冷清。汪轶尘骑着管理员的马从东边走入,眼前看到的只有红色的拖拉机和暗黑色的拖车,其余的物体就无法清了。直到一人一骑走到院落的中部,即将勒住坐骑停在拴马桩前准备下马时,才看到马桩上拴着一匹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的黑马,见黑马的轮廓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是谁的乘骑。

       真有意思,今天下午是怎么回事,在马群中抓的两匹马都是黑色的,骑回来的是其中的一匹黑马,来到队部看到的还是黑马,难道是暗示自己要一条路走到黑?想到这里,汪轶尘不禁感到有些好笑,这是怎么了,不仅心神不定,而且还常常莫名其妙的胡思乱想,管它呢,黑就黑吧,自己的路还得自己走。

       汪轶尘把骑来的黑马也拴在柱子上,当两匹黑马并排站在一起时,注意到先前的黑马,要比管理员的黑马高出半拳左右,而且又壮又胖,从外表看就知道是匹不错的好马。汪轶尘回想队里的几匹有些名气的黑马,突然想到会不会是丹巴组长的大黑马,仔细看了看就能确认,肯定是老组长最喜爱的黑马,只是显得比印象中的形象老了些。随即联想到黑马的哥哥,那匹马倌的大红马,不知它的现状如何,已经有段时间没看到有人骑过,也没有它的音讯。时间不饶人,当初在多次的赛马中,与银白马跑得不相上下的那些好马,如今都成是老马了,总不会有谁把它也养起来吧?

       汪轶尘再次看了看组长的大黑马,见马思主,老组长很可能在队部的房子里,真是想起谁,就能见到谁,这倒是不错的兆头。

       对面食堂的房门忽然拉开,只见丹巴组长兴冲冲地走出来,满面春风地对汪轶尘说:“果然是我们的拖拉机手回来了。”

       汪轶尘也兴奋地问:“您怎么来了?”

       老组长说:“我去公社买粮食,家里的牛车早就回去了,我是特意留下来想跟你见面的,没想到这么晚才回来。”

       汪轶尘深表歉疚地说:“我在马群抓住小红马骑了一会儿,然后抓住银白马看了看,正想回来,却遇到巴根阿玛到马群换马,就帮着他抓到黑马……”

       丹巴组长抢着说:“他的黑马不好抓呀。”

       刚从房间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的管理员抢着说:“我的黑马也不好抓啊,是阿玛那匹黑马的弟弟。”

       汪轶尘对管理员说:“我已经知道它俩的关系了,两匹黑马确实都不太好抓,不过,骑我小红马抓它们倒不费什么事,先抓的是阿玛的黑马,然后抓的是你的黑马。”

       老组长感叹地说:“有小红马在,抓什么马都不会有问题,这个我知道。”

       管理员也笑着说:“因为有红马在,我才会让小汪帮着我把黑成抓回来,不过,事先也没有对小汪讲黑马不好抓。”

       汪轶尘说:“有小红马在,讲了也没关系。”然后对老组长说:“抓到黑马以后,又和达布嘎在马群里聊了一会儿,直到陪着他把圈好马群才回来,所以就晚了,让您等了这么长时间,真不好意思。”

       管理员说:“你和达布嘎的关系一直都不错,而且也有段时间没见面了,在马群里多聊一会儿也很正常。”

       老组长十分大度地说:“没关系,我跟管理员在这儿聊得也很愉快,不知不觉的太阳就落山了。”

       汪轶尘见老组长的心情不错,而且毫无怨言,就说:“看您这么高兴,今年的接羔任务一定完成的不错吧?”

       管理员说:“接羔的任务是完成的不错,但我们俩一直在聊你的事情,先聊的是咱俩去乌兰浩特的事,又在聊你是怎样开上拖拉机的,聊这样的话题,当然很有意思。”

       汪轶尘打趣地问:“我怎么成为你们的聊天对象了,而且还有那么多好聊的事情?”

       管理员笑着说:“咱们还是进屋一边做饭,一边接着聊小汪的事吧。”

       三个人有说有笑的重新走进厨房,管理员把煤油灯挑了挑,屋里就亮了很多,汪轶尘见大菜板上摆着和好的面团和切好的肉块,忙问:“是吃面条吗?还是我来干吧。”说着就动手干起来。

       管理员见状对丹巴组长说:“我和小汪在一起过日子,便宜占大了,只要有活儿都是他在抢着干,差不多都是我吃现成的。”

       汪轶尘说:“就这么一点点活儿,谁干都一样,多做几顿饭也累不到哪去,再说我的年纪轻,动作也快些,当然由我来干。”

       丹巴组长说:“咱们的知青不论干什么工作,不管是大事还是小事情,总是要抢着干,在组里我们早就习惯了。”

       汪轶尘说:“可惜大家走得都太早了,要不然都能待到这会儿,也许还真的能干出点儿名堂来。”

       汪轶尘站在灶台旁边擀面条,老组长和管理员坐在灶台外面的条橙上,一边喝茶,一边闲聊,只听老组长像是在若有所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当然了,来了那么多知青,走还是要走的,也不能说先走的知青就不好,就是不对的……”随后又忽然问道:“小汪,你说我讲得对吗?”

       还没等汪轶尘答话,老组长又在自顾自的接着说:“我觉得国家还是需要你们这些知识青年的,我早就想过,不可能让你们这些知青在草原当一辈子牧民,你们读了那么多年的书,而且水平都挺高,用不上也是浪费啊。”

       汪轶尘一边擀面条,一边回过头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回答:“您说得很对,不能说走了的就不对,没走的就是好样的,如果是那样,什么时候我也走了,就等于没一个好人了。”

       老组长和管理都笑着说:“当然不能那么说,不管是走了的,还是没有走的,我们的知青都是好样的。”

       汪轶尘又接着刚才的话问老组长:“刚才您说知青的水平都挺高,不知这样的说法是怎么来的?”

       老组长说:“前些年你们在队里又放牧,又干其它的工作都很投入、都很认真,但我们并没有思考过水平的问题,现在想起来,当初你们能那么快地融入我们的生活,到第一个春天就开始接羔放羊了,随后就成为真正的劳动力,又是放羊,又是放马,还真不简单,这就能说明你们的水平是很高的。”

       汪轶尘觉得这话讲得并不是特别靠谱,但也不想再问。随后老组长又在接着说:“在队里劳动力最紧张的时候,你们来了,当初还真为我们解决了很大的困难。”

       管理员也深有感触地说:“知青刚来的那几年,队里的劳动力确实非常紧张,当时的情况是老的老,小的小,正处在青黄不接的时候,那会儿我们的孩子都很小,因为生产发展的非常迅速,竟然找不到能放牧的人,缺少劳力是那会儿最大的矛盾,在关键的时刻,你们知青来了,正好为我们解决了大难题。”

       老组长说:“是啊,我还记得很清楚,知青们在头一年参加接羔放羊时,就非常投入,当时我们组共有五群羊,三个知青放了两群,其中的一群就是我们的小汪放得,每天都要翻过山头,到别的浩特去放羊,跑来跑去的非常辛苦,但他却毫无怨言,那一年如果没有知青参加接羔工作,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汪轶尘说:“就因为那几年队里缺少劳动力,我们才能捡到便宜,又是放羊,又是放马,要是这两年来,哪能轮到我们放羊呀?现在想放羊,连羊群都抢不到了。”

       老组长也感慨地说:“那会儿,你们来得真是时候,在随后的几年,我们的知青不仅放了队里的六、七群羊,而且还有三个当马倌的,另外,队里其它的很多活儿,也都是由你们知青干得。”

       汪轶尘突然想到,假如到现在知青还都没有走,到这会儿就该成为和牧民抢着放羊的对手了,除此之外,还真没什么可干的活儿,假如三十多名知青到现在还都没有走,还真是会有问题的,难道在冥冥之中,有种无形的规律在指挥世上的一切,一时间便无言以对,只得在静静的思考。

       随后,又听老组长在说:“后来我们的知青,还组织了基建队,又是搭棚又是盖房子,小学校的房子建得多好啊,再说咱们的农场,虽然没有什么收成,但当时干得还挺热闹,这都是水平的体现呀,假如让我们的孩子来做这些事,都是办不成的。”

       汪轶尘这才回过神来,忙说:“当初干的那些事情,现在看来都不能算数,除了小学校的房子还是好的,而且还在使用,其它干的事,应该说都是失败的。”

       老组长说:“失败了也不完全是你们的问题,也有牧民和领导不对的地方,我的看法是再过几年,这些事情都会搞清的。”

       管理员也对汪轶尘说:“不管是成功的还是失败,你们当时都付出不少的努力,这一点在我们牧民心里都是有数的,而且看得都很清楚。”

       汪轶尘听后感到有些吃惊,心想难道牧民们在最近这一两年,对过去的事情有了新的认识和看法,便说:“当初虽然干得都很卖力,不过,在失败后,大家也感到很伤心,很多人就是因此才离开的。”

       老组长说:“知青们走的太快是有些可惜,想到他们的离去,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在我们最困难,也是最穷的时候,你们来了,和我们一起同甘共苦,几年过后,难关总算过去了,生产发展了,人丁兴旺了,收入都在增加,到了大家富裕起来的时候,你们却走了,多少都觉得有些对不住你们。”

       汪轶尘说:“我们当初来草原的目的是为了建设边疆,保卫边疆,能帮助牧民解决一些困难,能让大家富裕起来,就心满意足了,此后虽然走了,但心中都是满意的。”

       老组长又接着说:“其实,你们早晚都是要走的,就是在你们都走了以后,我们也能把事情看清。”汪轶尘随即想到,说知青是草原的过客,看来这话并没有错,牧民们认为我们早晚都是要走的,这就证明在他们心中,我们只是草原的过客,但我们是什么样的过客呢?

       此时,又听到老组长在说:“小汪,就拿你现在的工作来说,没学过驾驶拖拉机,就能把拖拉机开到东乌旗,然后再顺利的开回来,并且能很好的完成队里交给你的任务,这对我们牧民来说,是想也不敢想的,过去我也不相信这件事是真的,今天听到管理员从头到尾仔细讲了一遍,才彻底服气了。”

       汪轶尘说:“驾驶拖拉机其实并不难,今天我和阿玛也谈过这件事,我的意思是等到将来大家都定居了,每家每户都会有自己的拖拉机,也许还会有汽车,将来的年青人都应该掌握驾驶这门技术。”随后又接着说:“至于没有学过驾驶,就能把拖拉机开走,并不是什么好事,第一,当时是被逼出来的,第二,我们在学校学过拖拉机的工作原理,也懂得基本的驾驶技术要领,加上胆大心细才成功的,但不是说别人也要这样做,没有经过驾驶技术的学习,就开拖拉机是不对的。”

       老组长说:“你讲得这些,就是我们今后应该努力的方向,就拿定居的话题来说,前些年你们提出要搞定居放牧,但我们都不理解,也没有兴趣,所以就没能搞成,不过,最近我一直在想还是定居好,就像开拖拉机肯定要比赶牛车强,也比牛车快得多的道理是一样的,就是说事情总是要向先进的方向发展,我们现在还在延续几百年前祖先走过来的路,不做任何的改变,只知道用赶牛车的方式搬家,这肯定是不对,也是有问题的。”组长看了看汪轶尘,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然后接着说:“几百年前的草原既没有汽车,也没有拖拉机,用牛车搬家是唯一的作法,当然是可以的,但是,社会进步了,现在有拖拉机了,以后还会有汽车,当它们已经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我们还对汽车和拖拉机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继续坚持赶我们的牛车,不求改变,肯定是不对的。”

       汪轶尘听后深感意外,大出所料,连忙放下手中的擀面杖,拍着手说:“您讲得太好了,社会就是要向前发展,现在的生活方式,早晚都会改变的。”

       老组长像是来了情绪,又在接着说:“事情就是这样,我们这一代人,还在继续赶牛车搬家,但是,再过十年,或者是在二十年以后,到了我们的儿子、孙子,或者是在孙子的孙子当家时,他们还会这样吗?这可是个问题啊!”

       管理员也点着头也在认真地说:“你讲的很有道理,这次我和小汪去乌兰浩特,才认识到我们和外面相比,差得太远,总的来说,差了几十年不止啊。”

       老组长语重心长的对汪轶尘说:“因为你们上过很多年学,读过很多书,就能轻易的驾驶拖拉机,这就很能说明问题,我们的孩子今后也应该掌握很多本领,就是说也应该让他们去多上学,多读书,多接触外面的事物,不能只看到眼前的草原,就是说不但你们知青能走进来,再走出去,我们的孩子也应该能有走出去的机会,所以也要具备在离开草原以后,还能干别的工作的能力。”

       刚擀完面,正在切面条的汪轶尘听到老组长的这一席话,不仅深受感动,而且意识到在广大牧民当中,还是有些先进思想的,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对草原的看法已经有了较大的转变,对知青先前的作法也有了新的认识和理解,就说:“您的这些想法太对了,让我感到很兴奋,不过,有您这种想法的人还是很少的吧?”

       管理员像正在上课的孩子,举起手说:“我就是同意这种想法的人,而且认为同意这种想法的人不会太少。”

       老组长很有把握地说:“我的这些想法很多人都会同意,像书记布赫、队长龙德格都不会反对,就是现在还不同意的人,再过一两年后,相信他们也会同意的。”

       汪轶尘说:“是啊,社会是要发展的,发展的势头是不可阻挡的。”

       老组长和管理员也一口同声地说:“对!讲得很对,社会是要发展的,是不能改变的规律,将来的草原肯定会搞定居放牧的。”

       此时,汪轶尘已经把面条切好,管理员的水也烧开了,听到两个牧民的讲法,心里感到特别痛快,一边下面条,一边说:“我们在草原干了这么多年,学到的东西也很多,但留下来的是什么呢?我一直也想不出来。”

       老组长想了想才说:“刚才讲的那些想法,都是你们留下的东西啊,虽然你们的人走了,但还是让我们懂得草原应该新进步,而且知道除了草原以外,外面有很大的世界,走出草原并不是特别困难,你们的人虽然走了,但也让我们明白了知识的作用是巨大的,应该让孩子们去上更多的学,读更多的书,才能掌握更多更好的本领。”

       管理员也说:“你们的人虽然走了,但让我们了解到知青都是很好的人,你们在这里做的努力,不管是成功的还是没能成功的,都是为了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也让我们知道汉族人能和我们团结的像一家人那样。”

       老组长笑着说:“就是说民族的团结……”

       汪轶尘也点着头说:“还有民族的融合和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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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4 17:4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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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仙歌  人马情深》

——读《我的草原》第九十二章《别前诉情》

舅甥二骏,与别心中恋,双拥依依诉情婉。

泪挥洒、痛忆数载因缘,语真挚、道柔肠寸断。

众知银白赛,疾可追风,杆下冥顽亦颜赧。

紫骝红似锦,罕世良驹,竞觊觎、终为少年一唤。

福祸共度之、惜悯堪,伤就此长辞、处时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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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引用 山海关 在 2013-6-4 17:41:27 时发表的内容:

《洞仙歌  人马情深》

——读《我的草原》第九十二章《别前诉情》

舅甥二骏,与别心中恋,双拥依依诉情婉。

泪挥洒、痛忆数载因缘,语真挚、道柔肠寸断。

众知银白赛,疾可追风,杆下冥顽亦颜赧。

紫骝红似锦,罕世良驹,竞觊觎、终为少年一唤。

福祸共度之、惜悯堪,伤就此长辞、处时有限。

        福祸共度之、惜悯堪,伤就此长辞、处时有限——写得好,正是如此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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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5 22:29:32
Re:

赞《我的草原》第九十二章《别前诉情》:

书信传情惊中喜,回城事儿先不急。
保养车辆看爱马,别前诉情情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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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6 13:55:45
[原创]Re:我的草原《第九十四章》艰难抉择



第九十四章 艰难抉择

       汪轶尘和管理员以及丹巴组长在食堂吃过晚饭,三个人又聊了一段时间,老组长就提出要告辞离开,时间确实也不早了,三人便走出房门,朝拴马桩走去,老组长边走边兴奋地说:“今天聊得真痛快,把藏在肚子里的很多话都讲了出来,心里舒坦多了。”然后对汪轶尘讲:“小汪,以后有机会还要来队部找你聊天,实际上知青的话题还多呢。”

       管理员说:“没错,今天聊得很痛快,以后有机会要多来呀。”

       汪轶尘也说:“能有这样聊天的机会还真不多,以后有时间就多来几次,我也很想和你们聊天,而且知青的话题确实还有不少,就是聊个一天、半天的也不算多。”

       老组长说:“一天、半天的肯定聊不完,你们知青的事还多着呢,就是聊上几天恐怕也讲不完,以后再慢慢聊吧。”说着就解开黑马的缰绳,牵出几步用套马杆朝地面一撑,胖大的身躯便跨上坐骑,不慌不忙地离去。

       管理员说没什么事,我就把马给撒出去,然后看了看光秃秃的地面,就感到心里有些发慌,汪轶尘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说:“没有草也得撒出去,要是有草,我就把红马骑回来了,不过,长草的时间也快到了,再坚持一个月吧。”说着就卸下黑马身上的鞍具,对管理员说:“我回房间去了,明天再见。”然后抱着鞍具朝办公室走去,管理员独自牵着黑马向北走去。

       汪轶尘推开办公室的双扇大门,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光亮,只得按照以往的习惯摸索着走到北墙的过道口,然后向西走,再推开第二间房门,看到里面同样是黑乎乎,觉得有种异样的感受,迈进房门随手把鞍具放在门后,仍然感到屋里和窗外都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直到摸着黑把煤油灯点着,这才能确认是自己住过一年有余的房间。汪轶尘站在桌前,望着空空如也的小屋,心想整间房屋只有床头上那张自制的挂图还算有点情调,原本同郝岩松商量过,想在另一侧的床头上也搞一张,没想到从北京回来时又把这事给忘了,看来那会的心思没在这方面,所以到现在房间里也没有变化,难道是要离开这里的征兆?离开这里说意味着自己在草原所做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从这间已经住过一年的小屋算起,包括停在外面的拖拉机,还有生活在马群的银白马和小红马,加上放在巴根阿玛家的黄狗契卡,以及长眠在地下的白狗匹格,也将不复存在……

       离开草原的想法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但这样的变化来得还是太突然,从此以后,自己就将两手空空的离开奋战八年有余的草原,不仅什么都不会带走,而且什么也没留下,这才是一走了之啊……但是,回到北京以后,又将如何生活呢?父母不在北京,连个避风的小港也没有,自己这叶孤零零的小舟又会飘到哪儿去呢?汪轶尘忽然感到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好像并不真实,似乎面对的只是虚无飘渺的幻影……

       汪轶尘感到脑子很乱,随后就斜躺在床上,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最先想到的是昨天的午后,在见到陈国栋的来信和回京的批件后,虽然知道有那张纸就可以回京了,但不知为什么却一点也兴奋不起来。想到这两年来,曾亲眼目睹张建国和郝岩松,在读到可以回家的书信时,都表现得十分激动,而且情绪也有些紧张,尤其是见到张建国在读完信后,便两眼发直,目不斜视,让自己都感到有些害怕。但自己在见到批件后为什么就无动于衷呢?现在想来,首先是回京的愿望并不十分迫切,心中想的是要给队里再开一段时间的拖拉机,对于要不要现在就走还没拿定注意;其次是在考虑回到北京以后,该怎么办呢?家早就没有了,后面要走的路会更加困难,对了,这就是回京以后最大的难题,难道这是不敢面今后的困难吗?不!无论是回北京,还是到别的什么地方去,都不存在不敢面对的问题,还能有什么样的难题,能超过这些年在草原遇到的困难呢,有八年来在草原打下的底子,今后面对什么样的难题都不会感到害怕。

       随后,想到的是给父母写的内容十分简单的信,而且是亲自送到公社邮电局的,把可以回京的消息和自己的想法传递出去,希望能听到父母的意见,其实,就不看他们的回信,也能知道父母的意见肯定是让自己立即回去。在去公社送信的往返途中,没有碰到任何的熟人,因此,也没有机会把可以回京的消息透露出去。给父母寄出的信,最快要在十多天以后才能到达贵州,等到他们把回信寄来,最快也要在一个月后……不,想必他们会立即发电报的,也就是说:我还有十到十五天的空隙时间,用来能充分的考虑这个问题,并做出最后的决定。

       昨天晚间,同每天一样,也是自己在这间小屋独自度过的,虽然此前已经适应这种生活,但还是觉得有点空落落的,一个人想了很久以后才昏昏入睡。一觉醒来,脑子里仍是一塌糊涂,无法做出要不要立即就走的决断,不过,想留在草原再开一段时间拖拉机的念头,说什么也挥之不去,是不是有点中邪了?

       起床以后,走出房门看到停在食堂门前的拖拉机,心情便为之一振,好像一切又恢复到正常的生活中,随即就想到自己应该驾驶拖拉机,继续奔驰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回北京的事还是放一放吧。

       说来奇怪,虽然主意还没拿定,但在随后的时间里,却在一心一意的整理拖拉机,根本就没有考虑要不要立即离开的事。不过,在稍微闲暇的时间里,就会想到应该去马群一趟,见见心爱的银白马和小红马,两匹马已经有八个月没见过面,心中确实非常挂念。午后,就向管理员提出要去马群走一走,管理员非常理解也同情自己的想法,就提出让自己骑他的白马去马群,并帮他换匹坐骑回来。

       在马群里,非常顺利地抓到小红马和银白马,原想一主二马能在马群中多呆一会儿时间就行了,没想到,弄到最后却成为与它们的告别仪式,自己还动情的表述了与两匹马的离别之憾,告诉它们这样的离别,很可能就是最后的生离死别,让自己感到格外痛心。现在想来这样的作法,分明是在表示自己很可能会在近期离开草原,也就是说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总是觉得会在近期离开。

       随后,在马群里碰到前来换马的巴根阿玛和马倌达布嘎,因为骑的是无所不能的小红马,就轻易地抓到巴根阿玛和管理员的两匹很不好抓的黑马,再次表现出小红马超群的能力,同时受到达布嘎和巴根阿玛的赞许。

       阿玛离开以后,在帮达布嘎圈马群时与他谈起知青在草原的事。达布嘎认为这些年来,自己对草原是有贡献的,第一,能把银白马改造成膘情好,又耐骑,又能跑长距离的好马,不仅为队里造就出一匹好马,而且改变了牧民对马的认识方式,是对草原的一大贡献;第二,认为小红马虽然有极好的出身和优秀的血源关系,但自己的骑法更为关键,不仅把小红马的优势全部发掘出来,仅而且使其成为超轶绝尘的好马,也是为草原做出的贡献。达布嘎的这一席话,虽然让自己觉得有些难以承受,但也认为他的看法还是比较客观的,也是符合实情的。

       返回队部,虽然时间已经很晚,却看到老组长丹巴和管理员在耐心的等待自己。三个人一边做饭一饭边聊天,谈起对知青的认识,在谈论中发现牧民的观念在这两年中有了较大的改变,对定居放牧和知青前些年的做法有了新的认识和理解,使自己深感意外。汪轶尘最后想今天遇到的两件事,都是在同牧民谈知青的问题,像是在为自己和知青在这些年的努力后做出的总结,功过评说,应该是正常的事,但又觉得是否在意味着自己即将离开?

 

       汪轶尘终于把一天半来,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认真地想过一遍,觉得很多的想法与实际的作法,存在较大的矛盾,一方面想的是留在草原多干一段时间,而实际做出的事,比如与银白马小红马的告别,又像是在为离去所做的准备,所以说,要不要立即就走的决定还是难以做出,还要继续考虑。

       假如现在不走,留在草原再耗多半年的时间,既可以为队里培养一位拖拉机手,还能在年底前后,把拖拉机开到张家口去安司机楼子,如果能实现这两个愿望,就算是完成了在草原的心愿,也就是说干到明年年初再走,是最理想的结局。但是,谁能知道在这多半年的时间当内,国家会发生什么的变故呢,知青的政策又会有什么改变呢?更重要的是拿在手中的一纸批件,到那个时候还能算数吗?一旦作废了,之前所做的努力也就白费了。

       国家正处在极大的动荡中,对于这一点,汪轶尘的心中非常清楚,在京时曾亲历人民群众的激愤情绪,见到群众运动的强大威力。如今,邓小平已经下台,他所推行的政策和先前所做的努力都将付之东流;华国锋上台了,但他是什么样的人物,会执行什么路线和政策,谁也讲不清楚;“四人帮”虽然没能上台,但他们的势力仍然强大,会不会在今后的几个月内夺权上台,也是很大的未知数,一旦他们上台,国家就有可能发生大乱,但最重要的还有主席的身体状况到底怎么样了?他的生命还能坚持多久,恐怕也是这半年的事。也就是说当前所有不解的难题,都可能在今后的半年中得到最终的解答,因此,在今后的半年内很可能会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所以说,从这一出发点去考虑问题,回京的手续和行动是不可贻误的,再过半年,就有可能会失去先前办成的一切。

       其次,不论是办理病退,还是办理困退回京的知青,总人数都是巨大的,而且现行的政策也不能说是稳固的,在办理一段时间后,回京知青的总人数,就有可能达到数十万之众,而现在的市政府,到底有没有接受和安置如此众多返城知青的能力,一旦某位领导认为这样的返城是不妥的,人数过多是难以接受的,势必就会立即关上大门,现有的政策和作法就有可能突然终止,这将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数,因此,从这样的出发点去考虑问题,再过半年回去也是极为不妥的。

       综上所述,汪轶尘认识到再过半年回去,是过于冒险的决定,天平的筹码随即就转向应该立即回去的一方。

       如果现在不走就有可能使已经到手的批件作废。汪轶尘想不论是以困退,还是以病退为由返回北京,都不是很轻易能办成的事,而且自己还有一个特殊的原因,就是父母不在北京,也就是说自己在北京没有安身之地,如果是自己在出面办理病退,基本上是不能成功的。自己的回京批件是陈国栋出面帮办的,假如就这样轻易的让批件作废,怎么能对得起好友的帮忙和所做的努力呢?

       立即就走很容易做到,也极为痛快,但汪轶尘觉得这样一走了之有些于心不忍,应该说队里的领导对待自己的态度是很不错的,能把拖拉机交给自己,而且还为自己创造了很好的生活和工作的环境,干的时间并不长,就这样甩手走了,有些对不住他们。

       到底是立即就走,还是过些时候再走呢?实在是拿不定主意,汪轶尘想在这种时候能找谁人商量、商量就好了。找一起来插队的同学商量吗?想当初的三十多位知青,如今都走的无影无踪,就连最后离开的郝岩松也走了半年有余,况且他们当中的大部分的人都在新的岗位忙碌,很难顾及别人的事。只有郝岩松因为走的时间还不算长,工作也没有安排还能想到这里,是否现在就给他写信商量、商量,但寄出一封信,来回少说也得走多半个月的时间,应该是来不及了;给陈国栋、谢晓勇写信谈谈想法,同样最快也得走半个多月的时间……汪轶尘突然想到:还是别再胡闹了,有谁能同意并且接受你的想法呢,好不容易得到的批件,却不立即就走,反而要留在草原再干一段时间,这本身就是不符合事物发展的规律,谁会无原无故理解这样的想法呢?先前走了的高自强能理解吗?董天达、张建国他们谁能理解呢?恐怕谁也不会理解。

       汪轶尘突然想到假如纪敏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会有什么想法呢?如果是在当初,她肯定会让自己立即就走,所以,同样她也不会理解这样的想法。汪轶尘又想要不要把自己能够回京的消息告诉纪敏呢?当初,她非常希望自己能尽快的返回北京。哎,真是脑子乱了,怎么又想到纪敏那儿去了?不是说她早就跟着别人走了吗?虽然并不知道此话是真是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人家肯定有了新的工作和生活,而且两个人已经分手几年,最后的绝情还是自己做出的,怎么还能再去找人家呢?自己回不回北京,或者说什么时候回北京,跟她都没有任何关系,而且她也不会关心的。

       这样说来,就再也找不到可以商量问题的人了?对了,还有江镇海没回来,什么时候他回来了,倒可以听听他的意见。

 

       第二天一早,汪轶尘刚走出办公室的大门,就看到停放在食堂门前的拖拉机,那火红的颜色显得格外亲切,心情立刻有了变化,心想让自己离开它,真是有些舍不得啊。自己成为拖拉机手费了多大的劲呀,可以说是拼了命才弄到手的,随后因为要去盟里筹备知青代表大会,队里又把拖拉机交给别人,此后的失而复得也来之不易,总之,前前后后发生的那些故事,足够写本小说的体裁了。

       反过来说,队里能把拖拉机交给自己驾驶,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最初队里把拖拉机交给高自强,是出于对他个人的信任,当然也是对知青的信任,但高自强的突然离去,给队领导来了个措手不及,让他们伤透了心,就公开做出不再让知青驾驶拖拉机的决定。后来因为农机局让所有的拖拉机,都要回到东乌旗去参加年检,领导们在被逼无奈下,才同意让汪轶尘把拖拉机开走,先解决燃眉之急,这就违背了他们先前做出的公开决定。后来趁汪轶尘离开大队的时机,把拖拉机交给别人去开,不想他们选择的驾驶员极不争气,没开几天就出了问题。最后因为打草的日子已经临近,才下定决心把拖拉机正式交给自己,也算是彻底拉下脸皮,应该说领导们在这件事的处理上,算是有一定的肚量。

       汪轶尘对领导们最终的作法还比较满意,因此在工作上也极为努力,认为自己在成为拖拉机手以后表现得也还算可以,而且还刚刚为队里跑完一趟长途,人和车配合得相当不错,此时正处在兴趣极高的时期。汪轶尘站在拖拉机旁,想到失而复得的经过,就拍了拍发动机的外壳,对它说:“看到你,就感到非常兴奋,就像是看到小红马一样,虽然你跑得速度不快,但力量大得惊人,而且能在草原没完没了地奔跑,一时还找不到对手,你是草原的未来和象征,同时,我也是刚刚才开上瘾。”

       汪轶尘看了看拖拉机上驾驶员那单薄的座位,想到在驾驶没有司机楼子的拖拉机跑长途时,所发生的尴尬的场面,就想必须给它装上司机楼子,才能算作是正规的可以跑长途运输的机器,就自言自语地说:“难道在等不到给你安好司机楼子之前,就一定要离开吗?难道连这点事情都不能给队里办完,就要走吗?”

       是啊,自己为草原做的事情太少了,来到草原虽然有八年多的时间,但在大部分的时间内都是在放羊,或者是在二线执行站岗巡逻的任务。当然,那些工作也是为草原在做贡献,但贡献的并不突出。这么多年以来,算得上为草原做出贡献的工作,只有以知青为主建造的小学校还值得一提,另外,在秋季营盘的吐古勒河建造的那三座棚圈,也算是不小的工程,但它们只用了半个冬季,就经成为历史的废墟,真正为草原起到的作用并不大,总之,为草原做出的贡献还是太少。

       只有在驾驶队里的拖拉机以后,才算是有机会发挥自己的能量,只要能把拖拉机开好,保养好,就是真正的在为草原做有些儿分量的贡献。此时,应该说正是自己在草原大显身手的时机,怎么能突然离开?想到这儿,汪轶尘心目中的天平又转向留下来的一方。

       但留下来,就要做好会使批件作废的思想准备,因此,汪轶尘仍然不敢做出要不要立即就走的决定。

       汪轶尘一直都站在拖拉机旁发愣,忽见管理员走过来问:“小汪,今天能出车吗?”

       “当然能出车,让我去哪儿?”汪轶尘一惊之下,才缓过神来。

       管理员说:“去趟白音乌拉的北面,怎么样?”

       汪轶尘说:“没问题呀,咱们现在就走?”

       不一会儿,拖拉机就挂着长长的拖车驶出队部,一直朝北走去。随着拖拉机的行走,驾驶员汪轶尘已经把要不要立即离开草原的事抛在脑后。

       从第二天起,汪轶尘仍然像没事的人一样,还在继续驾驶拖拉机,从早到晚,不是去公社拉货就是下浩特给牧民们运送物资,一直在忙个不停。

       光阴似箭,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汪轶尘似乎把回京的事已忘得干干净净。

       5月1日的下午,江镇海从锡林浩特探亲归来,重新住在队部后面的蒙古包中。当晚,汪轶尘把他叫到自己的房间,先问了问家里的情况,又问了问锡林浩特的局势,然后拿出陈国栋的来信和可以回京的批件,递给江镇海让他观看。小江在看过之后惊讶得问:“什么,这就是回北京的批件?是真的吗?”

       汪轶尘说:“千真万确,当然是真的,有了它,就能回到北京。”但在言语中并没有骄傲的成分。

       江镇海又特意看了看陈国栋来信的时间是4月10日,又看了看信封上收到的邮戳是4月18日,就说:   “这封来信已经收到十多天了,为什么还没走啊?”

       汪轶尘这才说:“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立即就走?现在很想听听你的意见。”

       小江非常吃惊地问:“想听我的意见,这还用问呀?当然是赶快走啊。”然后见到汪轶尘无动于衷的反应,就更加疑惑地问:“难道你真的不想回去?”

       汪轶尘不慌不忙说:“也不是不想回去,而是不想现在就走,我已经考虑了很多天,想再干个半年多的时间……”

       江镇海不客气的打断汪轶尘的话,抢着问:“为什么呀?”

       汪轶尘便把自己的想法从头到尾讲述一遍,江镇海听后感到实在难以理解,就不容置疑地说:“你不回去一点道理也没有,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汪轶尘却笑着说:“脑子出问题?还不至于吧。”

       江镇海又接着说:“拖拉机没人接着开,也不是你造成的,是领导安排的问题,你又不是没对他们讲过,再说给拖拉机装司机楼子的事,别人也可以干啊,按你现在的想法和方式去做,队里就不用安排别的人开拖拉机了,反正是没有人接着开,你就不走,最后的结果就是你永远也别走了。”

       汪轶尘说:“我觉得现在正是能为队里做事的时候,过去为草原做的贡献太少,而且拖拉机也是刚开上瘾,一时还放不下。”

       小江极为不满地说:“这算什么话呀?你们在草原干了八年多了,贡献还少呀?拖拉机刚开上瘾,等你把瘾过够了,就什么都耽误了。”

       汪轶尘见小江的态度非常坚决,也知道他讲的话都有道理,但还是下不了立即就走的决心,只好说:“离走得时间还早,而且父母的信也没到,还是容我再考虑、考虑吧。”

       江镇海却愤愤不平,不肯罢休地说:“父母的来信肯定是让你立即就走,绝对不可能有别的讲法,不信咱们就打个赌。”

       汪轶尘说:“我觉得也是这样的结果。”

       小江还在说:“你的这种想法,在一百个人当中,也不会出现一个支持你的。”

       汪轶尘终于被说服了,但还在说:“让我再想想吧。”

       一晃又过去几天。在这几天当中,汪轶尘只要跟江镇海谈到走和不走的事,就只能认输,但只要开起拖拉机,就把什么事都给忘了。

 

       5月5日的上午,汪轶尘驾驶拖拉机去浩特给牧业组送货,没到中午就回来了,忽然看到队部的门前拴着很多马,这才想起管理员昨天曾经讲过,队里的大小头头,包括牧业小组的组长今天要在这里开会。汪轶尘刚把拖拉机停好,就看到住在公社的干部,老革命加登巴穿着崭新的蓝色缎子面料的羔皮袍子,骑着他的大白马,手臂上还挂着长长的套马杆,潇洒自如的从西边的房后绕过来,便连忙迎过去向他打招呼,然后问:“您怎么也来了?”

       老革命看了看队部门前的架势,一时没有回话,汪轶尘又笑着说:“咱们的下乡干部穿得真漂亮啊。”

       老革命这才笑着说:“穿得虽然漂亮,干得活儿却很简单。”

       汪轶尘问:“有什么重要的活儿,特意让你来干啊?”

       老革命勒住坐骑,一本正经地对汪轶尘说:“我是特意来给你干活儿的,邮电局刚收到几封电报,看到其中的一封是你的,既然是电报就一定有紧急的事,我现在又没什么其它的事情要做,呆着也是呆着,就骑上马过来了,算是为你作个义务的邮递员吧,这算不算是给你干活儿呀?”

       汪轶尘忙说:“当然是给我干活儿,太谢谢您啦。”

       老革命说罢便跳下坐骑,从怀里取出一封电报,一面递给汪轶尘,一面看了看四周拴得都是马,就说:“这地方儿真够热闹的,来了这么多骑马的,是有人在这儿开会吧?看来规模还不小啊。”

       汪轶尘接过电报,顺口回答:“是队里大大小小的头头们在开会。”然后扫了一眼电报,见是从贵州发来的,知道是父母的电报到了,心想这个速度还真不慢,其实,不用看内容,也能知道是让自己立即回去,于是并不慌张地取出电报纸,见印在上面的是:“务必回京不可贻误”八个字。

       老革命牵着他的大白马,把直立的套马杆靠在胸前,站在汪轶尘对面,关切地问:“家里有什么急事吗?”

       汪轶尘迟疑片刻,才把电报纸递给老革命,说:“您自己看吧,在半个多月以前,我收到同学从北京寄来的同意回京的批件,但是却拿不定要不要立即就走的主意,便给父母写了封信,向他们征求意思,其实我早就想到,他们会让我立即回去。”

       老革命没有说话,不慌不忙的把大白马拴在桩子上,又把套马杆平放在平板车上,才责怪地说:“有这样的事,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汪轶尘说:“这半个月来,一直都挺忙的,还没来得及到公社去找您,这下正好能听听您的意见。”

       老革命这才看了看电报的内容,然后说:“意思很清楚,就是让你立即回去,父母的话是不可不听的,父母之命不可违啊!”然后就极果断地说:“想听我的意见吗,我的意见也很简单,而且非常清楚,就是你应该立即就走。”然后把电报纸递给站在一旁的江镇海,随口问道:“小江,你知道这事吗?”

       江镇海说:“前几天我探亲回来,他就告诉我了,为了这件事,这两天我们一直都在争论,但他却听不进我的意见。”

       老革命又转向汪轶尘,态度非常和蔼地问:“你现在的想法到底是什么,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呀?”

       汪轶尘没有想到老革命的意见那么坚决,就有些犹豫不定地说:“我想把今年的活儿干完以后再走,另外,还想在冬天给拖拉机装上司机楼子,然后再回去。”

       老革命的脸色显得阴沉下来,毫不客气地问:“你讲的这些工作,难道除了你以外,别的人就都不能干嘛?”

       汪轶尘连忙解释,说:“不是这个意思,也不是别的人都不能干,而是有些放不下手。”

       老革命问:“回京的批件,有效期到什么时间?”

       汪轶尘说:“好像没有明确的期限,但给我办事的同学讲,还是要快办快回。”

       老革命说:“这就对了,我的意见也是要快办快回。”

       江镇海在一旁对老革命说:“他到现在还没对任何人讲过这件事,半个月都过去了,对谁也没有提过,就是想把这件事给拖过去,我说他,他也不听,还是您劝劝他吧,具我所知,能回北京还是很不容易办的。”

       老革命的脸上重新露出常见的笑容,慈祥地对汪轶尘说:“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你就是想为草原再多做些事情,好不容易才开上队里的拖拉机,成为正式的驾驶员,就想再多干一段时间,多为队里做一些事情,这样的想法当然没有问题的,也是值得提倡的,草原上的人们也会感谢你的。”

       汪轶尘点了点头,说:“我就是这个意思,只是想既然开上拖拉机,就要争取为队里多干一些活儿,多做一些事情……”

       没等汪轶尘讲完,老革命就打断他的话,说:“草原上要做得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你一个人能做得完吗?今天考虑要给拖拉机装司机楼子,明天可能还会有汽车来,队里也可能会让你接着开汽车,那你就更不能走了,我讲得对吗?”

       汪轶尘听后,差点就要脱口说出要是有汽车开,就不走的想法,转念又想老革命是在为自己着想,当然不能这样对待他,就说:“在草原已经待了八年半的时间,直到现在才有真正的用武之地,就这样走了,总觉得有些不甘心。”

       老革命叹了口气,才说:“这样的想法也对的,但是,有个问题,你想过没有?”

       “什么问题?”汪轶尘疑惑地问。

       “你们在来草原之前已经在北京读过十几年的书,十几年的时间可不算短呀,国家肯定还是需要你们这批人的,我觉得你们回去以后,虽然一切还要从头做起,却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同时,我认为你们来草原的真正目的,是来接受再教育的,是让你们在艰苦的环境中磨练自己的毅志品质,你们在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和锻炼以后,在各个方面都得到很大的提高,已经到了该为国家出力的时候。”老革命缓了口气,又接着说:“这次让你回去,是经过正当的渠道办理的,也是经过政府批准的,这样回去也没有什么不对的吧?”老革命看了一眼汪轶尘,像是在征求对方的意见,然后接着说:“当然,留在草原继续开拖拉机,也能算新鲜事物,也是在为队里发挥作用,当然也是你心中的意愿,但是,你就从来也没有想过应该担当,而且也能担当更为重要的工作吗?”

       汪轶尘摇了摇头,说:“从来也没想过,觉得能在这里开拖拉机,就是到目前为止能做的最重要的工作。”

       老革命说:“这就是我要劝你回去的原因之一,像你这样有一定文化基础和工作能力的年轻人,只要经过专门的培养和培训,完全能够胜任大队领导或是公社领导的职务,但是在我们这里是不可能实现的,就是将来实现也有一定困难,因为这里是标准的少数民族地区,需要培养的对象当然是在本地出身的民族干部,要想提拔你们这样的知青来担任基层的领导工作,恐怕最少还要再过五、六年的时光,也许才有可能实现。”

       汪轶尘听后觉得还是老革命有水平,有思想,竟然能有让知青担任基层领导的想法,虽说这话讲得很有道理,但身在少数民族地区,需要培养和扶持的首先是本地的少数民族干部,这是国家一贯的民族政策,是不可逾越的界线,因此,就是再干五、六年的时间,也不一定能有这种可能。

       老革命见汪轶尘在思考他的话,就接着说:“八年的时间,对人的一生来说虽不是很长,但也不算短,抗日战争打了整整八年的时间,跟你来草原插队的时间一样长,在抗战初期参加革命工作的普通战士,只要能坚持到抗战胜利,差不多都能当上团长,最小也是营长,而你们呢,在经过八年的努力之后,能为队里开拖拉机就觉得非常满足,是不是有些不大对劲啊?”然后又接着说:“我这样讲的目的,不是说要让你们向国家去争待遇,要官做,而是说你们在经过八年的艰苦锻炼以后,应该能发挥更大的作用,才是国家真正需要的结果。”

       汪轶尘深有体会地说:“这些话我倒是有过同感,去年在回京时,曾经遇到一位医生,他说假如你是医务工作者,当了八年的医生,早就成为半个专家了,可你们在草原苦苦干了八年的时间,还是普通的牧民,他讲的这句话我一直都记忆犹新,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老革命说:“对呀,我刚才的意思是说,人不能总在一颗树上吊死,你留在这儿,几年之内不论干得多好,能起到的作用也只是为队里开拖拉机,并不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也就是说不能体现出你真正的价值,所以,我的意见是应该到更能发挥作用的地方去工作,那怕一切都要从零开始。现在你的想法是在这里干上一年半载之后就回去,这就说明你的最终目的还是要走,只是现在先不走,是暂时不走,虽说能对草原多做一些贡献,但并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假如让你换个地方去做其它工作,对国家的贡献也许要比在这儿开拖拉机大得多,这样想难道就不应该走吗?”

       汪轶尘不解地问:“按您的讲法,我们过去提出的要在草原当一辈子牧民的口号,都是不符合实际的?”

       老革命说:“做一辈子普通的牧民当然可以,但对草原的发展和建设又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呢?应该说个人的力量是很有限的,你们在牧民的岗位上,能做到的最多就是把自己的畜群放得好一些,或者像你现在这样,把集体的拖拉机开得好一些,就已经很不错了,但是,你仔细想想,你这个人能发挥的作用只是仅此而已吗?”

       汪轶尘这才想到:自己的能力不仅是开拖拉机吧?在盟里干知青会议筹备工作时,也多次受到领导的好评,应该说那样的工作也很适合自己。

       老革命说:“如果你离开草原,进入北京的工厂,所做的贡献,产品的产值要比牧业的产值大得多;同样,如果进入学校,也许将来会成为教授,所做的贡献就不能同日而语,还有很多重要岗位就不用一一列举了吧?”

       江镇海在一旁不失时机地说:“老汪,听老革命讲得多清楚,多透彻呀,还有什么犹豫的?快点做决定吧。”

       老革命的话还没有讲完,还在继续说:“另外,还有一个问题,也必须对你讲清楚,除了世世代代的牧民或是农民以外,对每一位参加革命工作的人来说,都不可能在某个地方或在某个工作岗位干一辈子的,会不断的被安排到新的工作岗位,就像我这样活到50多岁的人,虽说今后已经没多少干头了,但还是在等待组织安排新的工作,还要继续挪动地方,你们的父母难道不是这样吗,他们一直都在调来调去吧?因此,我才敢说你就是不走,也不会在队里当一辈子的普通牧民。”

       “还有,假如你现在决定真的不走,就要做好在半年以后,走不了的准备,我在见到你时就问过有效期的问题,批件上虽然没有注明,但不等于没有,形势的变化是什么样,现在谁也不敢说,这一点,你可能比我更清楚一些,半年以后政策会不会有变化,这一点,是必须考虑到的。”

       汪轶尘终于彻底的服气了,对于这一点,老革命虽然没有直接讲说,但他却在暗示,政策是有可能变化的。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您这是快刀斩乱麻,三下五除二的就把我说服了,您的意思是既然早晚都要走,还不如现在就进入正轨。”

       老革命说:“就是这个意思,想明白了就去找领导办手续吧。”

       江镇海在一旁如释重负地对汪轶尘说:“这回真是想明白了吧,还不让老革命陪你去找领导说说?”

 

       汪轶尘也正在为自己该怎样对领导张口而感到有些为难。恰在此时,书记布赫正好从办公室的大门里走出来,离得老远就在向老革命打招呼,然后接着问:“您在这儿对我们的小汪讲什么呢,说了那么长时间。”

       老革命等布赫走到身边,才说:“小汪在半个月前就收到让他回京的批件,却迟迟未办手续,也没有对你们讲,今天家里来了电报,催他快些回去,我是专程过来给他送电报的,刚才一直在劝他应该回去。”

       布赫吃惊地问:“小汪,是这样吗,有走得消息啦?”

       汪轶尘说:“从乌兰浩特回来后的第二天,就收到从北京寄来的批件,但我一直没有做出要不要立即就走的决定,所以才没对人讲过。”

       从办公室的门内又涌出几个人,看样子是会议到了休息的时间,大大小小的领导都纷纷走来同老革命打招呼,队长龙德格笑着说:“老领导站在窗外,我们的会都没法开了,只好先休息,出来听听您的指示。”

       老革命说:“你们开你们的会,我是专门来给小汪办事的。”

       众人都笑着问:“给小汪办什么事呀?”

       布赫就把刚才听到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围观的人群忽然变得鸦雀无声,都在聚精会神地听,汪轶尘想这样也不错,省得自己开口了,大家在沉默片刻之后,才听到队长龙德格在说:“这样说来,小汪也要走了?”

       老革命说:“该走的就得走,国家需要他们。”

       龙德格深情地说:“我真的有些舍不得让他走,干了这么多年,才真正发挥出作用,直到现在我才明白知青的能力非常强,干什么工作都能胜任。”

       老革命却不以为然地说:“你这是什么话?给你们开拖拉机,就是发挥作用啦,差得太远了!”

       布赫说:“小汪的能量非常大,这一点我们都很清楚,没有正式学过驾驶技术,就能把拖拉机开到东乌旗,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并不很多,前些天,又独自开拖拉机去了乌兰浩特,第一次走长途就很成功,让他驾驶拖拉机出门,我们一点都不担心,这就很不简单了。”

       大家都在你一言我一句的跟着说:“我们的小汪确实不简单。”

       老革命却动情的对大伙说:“你们的眼光太狭窄了,只知道让他给你们开拖拉机,就不想想有这种能力的人,是可以为国家做出更大贡献的,难道你们就没想过,他到了别的地方,用不了几年的时间,就有可能担任处长、局长的职务,也就是说能担当像我们这里的旗长和盟长那样的工作。”

       汪轶尘听后感到非常吃惊,心想老革命对我们这一代人寄托的希望还真不小,但自己却什么也讲不来,只能默默地倾听大家的议论。

       布赫说:“这话讲的很对,像小汪这样的人将来肯定能干大事,我的意见是该走就让他走,其实我们早就达成协议,一会儿就给他办手续。”

       龙德格还在惋惜地说:“北京来得知青这下都走了,直到现在才感到对他们的使用是不够的,像高自强、郝岩松他们做得都很不错,真是太可惜了。”

       老革命见问题基本得到解决,就没有理会队长的咸叹,而是在对汪轶尘说:“想好了吧,一会儿就去找书记办手续,走的时候我会在公社为你送行。”

       布赫也对汪轶尘说:“到时候我也去公社为你送行。”

       汪轶尘显得有些无奈地说:“那就走吧。”

       大家正要准备散开,忽然听到达布嘎说:“小汪,红马已经给我了吧?”

       汪轶尘点头表示认可,有人就在接着说:“把银白马给我吧。”

       队长龙德格听到以后,顿时精神一振,转回身不慌不忙却又权威地说:“银白马虽然老了些,但还是队里少有的好马,再骑几年也没问题,银白马原来是纳黑特的,现在别人就不要抢了,还是还给纳黑特吧,他现在也什么太好的马。”队长讲完见众人没有反对的意见,就看了达布嘎一眼,然后又接着说:“银白马物归原主还给纳黑特,红马本来应该是我的,当然要还给我了。”

       达布嘎听后便跳着脚说:“那可不行,红马什么时候也没说是你的,再说那么好的马给你就糟蹋了。”

       众人听后都在跟着起哄,龙德格这才笑着说:“那就听听小汪的意见吧,他愿意把红马给谁,红马就是谁的。”

       汪轶尘这才郑重地说:“红马已经不是一般的马,他的前途不可限量,我觉得还是给达布嘎最好。”

       达布嘎兴奋地说:“怎么样,还是给我吧!”

       龙德格笑着说:“算了,算了,我抢不过你,红马归你吧。”

       汪轶尘站在一边,看到大家都在说笑,心想自己的两匹马都有主了,尤其是小红马能交给比较信任的人,但愿它们都能过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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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仙歌  一语道知青》

——读《我的草原》第九十三章《功过评说》

莫言过客,岁月峥嵘越,留得他人尽评说。

籍英年情茂,指点方遒,倾热血,苦战功勋卓绝。

北疆挥汗雨,易俗移风,只是时机不能契。

返城匆匆去,静品沉思,均俊杰、赞誉声声不迭。

一语道知青,益流连,执意祝由衷、莽原当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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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恋合唱团思赫腾浩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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