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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 题:[原创]草原沧桑话天狼
  书山府尹 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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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0/17 13:41:17
[原创]草原沧桑话天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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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9月,我去蒙古国旅游一个月。这是我写的蒙古游记,但远超出传统游记的范围。除了蒙古国特色风情之外,
我以夹叙夹议的方式,从独特的视角,沿着蒙古历史的坎坷进程,深入分析了草原游牧文化的特征,着重阐述了我对狼图腾观点的看法。全文共13章,每天上载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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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沧桑话天狼

 

1.  西出长城

 

八月下旬,从北京直达蒙古国首都乌兰巴托的火车,两星期内的车票全部售馨。我决定改乘汽车,到达中蒙边境后,再转火车去乌兰巴托。每年六月到九月,是蒙古气候最好的时候,这个黄金时间段,自然而然成为去蒙古旅行的旺季。

 

下午五点刚过,我来到了北京木樨园长途汽车站。六点三十分开往中蒙边境二连浩特的长途客车,停在车场左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大客车下,有几个看上去是一家的人。年轻姑娘正在协助司机往货舱内装行李,大大小小不下十几件。两个五十岁左右的人站在旁边,衣着整齐,像是老夫妇俩,我猜想他们是姑娘的父母。几个人都有明显的蒙古人容貌特征。

 

“你们是去乌兰巴托?”我试探着问,他们茫然地望着我。

 

“蒙古人?”我改变了询问方式,用英文的“蒙古人”。

 

这回他们听懂了,笑着点头。我猜得不错,他们是从蒙古过来中国旅游观光,返回时顺便购买了许多商品。蒙古经济支柱是畜牧业,有一定规模的食品加工业,工业产品种类不多。商品丰富的中国,是蒙古人心目中的购物天堂。

 

接近六点钟,旅客逐渐增多,其中蒙古人约占四分之一。安置好各自的行李后,大家站在车下面,等候开车时间到来。这种中国特有的改装的卧铺客车,车里没有座位,活动空间很小,上去后只能躺在铺上。司机此时坐在一条小板凳上,一个中年妇女蹲在他面前,卖力的给他擦皮鞋。

 

很快就要开车了,我走出去买了瓶水和一些食物。回来后,从前门登上汽车,听到中门处爆发了一场争执。站内的一个男清洁工,正在驱赶不知何时上了车,正在搜索车内垃圾袋的擦皮鞋妇女,她在收集丢弃的空塑料水瓶。

 

“司机答应给我的!”擦皮鞋妇女手把住车门,挣扎着不肯下车,听起来象是河北口音,话语中带着哭声,“我擦他的皮鞋没收钱,他说的,车上这些塑料瓶都归我,不信,你去问问他!”

 

空塑料瓶回收,大的每只三角钱,小的每只一角钱。

 

我找到了自己的铺位,爬了上去。买票时,特别要了右侧第一排上铺位置。我把车上棉被放在身后,靠在上面,透过正前方大车窗向外看,视野极佳。

 

汽车沿着八达岭高速公路向西北方向行驶。舒舒服服靠在铺上,我开始回忆起我的目的地,那个人烟稀少,带有些世外神秘感的国家。两年的时间,过得会是这么快。

 

2005年八月份,我第一次去蒙古旅游,在那里渡过了两个星期。本来的计划,是去北部的库苏古尔湖,后来因故改成了去南部的戈壁。戈壁行之后,返程期迫近,只能再安排去了乌兰巴托附近的特尔勒吉国家公园,在那渡过了最后三天。虽然只是短短两个星期的走马观花,蒙古却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离开的时候,我决心有机会一定再来,至少要完成去库苏古尔湖的愿望。

 

回来以后与朋友聚会时,我提到刚刚去过蒙古,有人推荐一本很流行的描写游牧文化的小说<狼图腾>。我在网上找到这部小说,开了个头,而后去书店买了一本,从头到尾认真读了一遍。

 

作者以亲身的经历,描写了文革中北京知识青年在内蒙古的插队生活。他以内蒙古大草原为广阔的写作背景,以他努力论证的蒙古族狼图腾为讨论基础,提出了两个大主题:关于自然环境的生态平衡,关于历史发展的规律与动力。关于自然环境,作者描写了在农耕思想指导下,内蒙古草原生态遭到的破坏;关于历史发展,在分析了全部中国历史以后,作者得出的结论是,以狼性格为特征的北方少数民族,其游牧文化代表着积极进取,以羊性格为特征的华夏民族,其农耕文化代表着保守消极。游牧文化是狼文化,农耕文化是羊文化,农耕民族的出路,是学习狼文化。否则,“严厉又慈爱的腾格里天父,就会派狼性的游牧民族冲进中原,给羊性化的农耕民族输血”。

 

腾格里在蒙文中是“天”的意思,腾格里天父,就是蒙古民族自古以来信仰的萨满教中最高的“长生天”。

 

草原自然生态环境的破坏,早已引起人们的关注,而更广泛意义下的环境破坏,今天已成为世界性的难题,这样的主题,没有特别令人惊讶之处。但游牧文化对历史进步起决定性作用的见解,却是相当的新颖,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两年前去蒙古的时候,我没有留意到狼图腾现象的存在,也没有去体会由狼图腾所衍生出来的游牧精神。

 

既然引起了兴趣,此后又读了些与蒙古族有关的材料。其中最好的一奔书,法国学者勒内.格鲁塞的蒙古系列,文字流畅,情节很引人入胜。在他所著<成吉思汗>一书中,我读到了有关蒙古民族起源传说中与狼相关的描述:

 

“一只苍狼,确切地说是一只青色的狼,从山洞里走出来。后来,这只苍狼碰到了一只白鹿,双双一起到了后来的蒙古国土。成吉思汗家族传记的作者说,这只狼和这只鹿从贝加尔湖来到斡难河源头,即今日之肯特山脉,定居下来。肯特山脉海拔2800,山顶是光秃秃的花冈岩石和片麻岩石。这里是圣地,蒙古人信仰中至高无上的神长生天就住在山顶. . . . . .苍狼和白鹿在上天安排的地方相爱,生下一个儿子名叫巴塔赤罕。巴塔赤罕是成吉思汗家族的祖先。”

 

勒内.格鲁塞所引用的材料,来自于我后面要提到的中世纪不朽著作<蒙古秘史>。正是在那部民族史诗一样的作品中,成吉思汗的蒙古民族,被演绎成为天狼的后裔。

 

出自于好奇心,也是为了弥补上次的缺憾,我需要再去一次天狼的家乡。看来蒙古国值得探索的东西,不仅仅是美丽的自然风光。这次去蒙古,我要增加对人文历史方面的观察,记录下天狼民族的故事,那样才真的算是去过了蒙古。

 

“司机师傅,”我邻居上铺的姑娘探出头大声对司机说话,打断了我的思路,“请问离长城还有多远?”

 

“再有个十几分钟就到了。”司机回答。

 

想起来了,这条路是经过长城。我开始注意盯着右前方,也想看一眼长城。

 

立秋后不久,白天还很长。日落前,客车经过了水关长城,随后不久,又经过了八达岭长城。透过车窗,夕阳斜射,远方蜿蜒起伏的长城段落,如同一条巨龙,静静盘卧在青山峻岭之间。过去的岁月中,我多次去过长城。我去过北京附近修整与没有修整过的长城,我去过敦煌附近最古老的汉长城。

 

长城属于那样的地方,无论去多少次,都会给人带来无尽的联想,而我们民族的历史文化宝库,特别是那些不朽的诗词,为我们提供了丰富的联想素材。如果你是古诗词爱好者,那么不管到中国哪里,你都会有佳作相随,到了长城更是如此。

 

还是在少年时代,有段时间我迷上了边塞作品,唐诗宋词背了大把。以后虽然读了理工科,但对人文学科兴趣不减,只不过碌碌人生,疲于奔命,越来越少接触人文历史方面的东西。以前背诵下来的边塞诗词,在记忆中退化成了零散的句子,多是或凄凉悲壮或豪气干云的名句:“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争战几人回”,“但使龙城飞将在,不叫胡马度阴山”。

 

当然如果认真发掘,还是能完整的背下来几首诗词,自然是曾经最喜爱的东西。其中一首能倒背如流的,是苏轼四十岁密州知州任上写的<密州出猎>

 

熙宁三年(1070),西夏大举进攻环、庆二州。四年,陷抚宁诸城。苏轼以文人之身,渴望赴西北疆场引弓杀敌,是有此作: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古人认为天狼星主侵掠,此处喻西夏。

 

万里长城,集中的代表了我们民族的屈辱与苦难,奋斗与辉煌。天狼的征战,停留在书本上,我们民族奋起抗争的不朽的诗篇,融化在血液中。历史上与我们有过无数次碰撞的蒙古之行,势必会带来文化上的思考。


---此帖由书山府尹在2008-10-17 21:27:41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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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山府尹 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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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0/20 21:48:05
[原创]Re:5。天狼浩劫


哈拉和林古城南端的石龟




额尔德尼召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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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0/21 17:09:03
Re:
拜读,长知识了,谢谢!
等着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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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0/21 18:04:25
Re:
记得哈勒好林西南有片山林,还有条河,可谓一处杭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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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枝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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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0/21 21:19:30
[原创]6。夜访女萨满

6。夜访女萨满


离开哈拉和林之后,我们继续向西偏北方向行驶。下一个目的地,是后杭爱省会车车尔勒格附近的臣赫尔温泉。

在哈拉和林耽搁的时间久了一些,为了能在天黑前按原计划赶到臣赫尔温泉,巴萨把车开得很快。从乌兰巴托到哈拉和林的高等级公路,到这里已经变成了土路。

越忙越容易出事,在距离车车尔勒格不远处,我们的这辆俄国吉普抛锚了。转向系统出了机械故障,不能正常导向。

俄国吉普车最常出现的故障是发动机过热,两年前去戈壁旅游,就已经领教过。眼下已经是秋季,过热问题并不严重,但是几乎每一天,我们的车都会出点问题。蒙古司机全都是修车高手,小问题会很快解决,但这次的问题比较严重,需要找到替换零件。巴萨截下一辆过往摩托车,骑车去几公里外的车车尔勒格购买零件,我们几个人没有别的事好做,只能耐心等待。

导游佐拉虽然只有十九岁,做起事情来有条有理,遇到了麻烦也从不发慌,天生的乐天性格。巴萨走开去买配件,她坐到驾驶位上,找出随身带的音乐磁带。她边听边轻轻打着节拍,自己也低声随唱。我辨别出了熟悉的旋律,走近驾驶室,靠在门边。

“我喜欢这位女歌星的歌曲。这是她的专辑吗?”我问佐拉。

“是的,斯日其玛的歌。你以前听到过?”佐拉转过来,有些惊讶的望着我。

我点点头。正在播放的,是蒙古电影“梦中的妈妈”的主题曲。几天前在乌兰巴托旅店里,店主人看影碟的时候,我正好在旁边。故事内容是一个剧组在某城市拍母子题材的电影,为了更加真实,他们从偏远牧区找到一个12岁的孤儿巴雅尔,告诉他找到了他的母亲,并把他领回城市。巴雅尔终于看到了美丽慈爱却双目失明的“妈妈”,他在自己的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母亲的温暖。电影拍完了,谁也不愿意把真实情况告诉巴雅尔,只能欺骗他说母亲为了治好眼睛,把房子卖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巴雅尔被送到孤儿院,从此以后,他每天出去,尽自己一切所能挣钱,到了晚上,把挣到的钱送到“妈妈”以前的房东那里,让她转交给妈妈。剧组的人再不忍心欺骗巴雅尔,于是告诉了他实情。巴雅尔离开了孤儿院,消失在茫茫人海中。“母亲”知道了这件事情,无法抑制自己的悲哀,她收拾好行李,决定永远离开这个伤心的城市。当她登上火车,忽然发现在站台流浪的巴雅尔……。

歌声婉转,荡气回肠,诉说着人间的情谊与哀伤:

“啊慈祥的母亲
啊妈妈慈祥的母亲
我是你用生命生命写下的历史
噢慈祥的母亲是儿女们的太阳
噢为了我们燃尽青春之光
她头顶堆满白雪
腰弯成一道山梁
她每天摇着经筒
一心为儿女们祈祷吉祥”。

斯日其玛的歌声极富感染力,我们静静的听着。我突然想起了乌兰巴托市中心路边卖唱的孩子。

“你自己的声音条件很好,以后想当专业歌手吗?”曲终后,我问佐拉。“不会的。我喜欢美术设计,以后我想去欧洲学习。”她的姐姐在法国。

我们聊了一会儿蒙古民族音乐。蒙古歌曲多数与自然有关,大气奔放,是音乐创作整体上的格调。当然不乏爱情歌曲,听起来很少矫柔造作。他们的主要民族乐器,是著名的马头琴,表现力非常的强。我曾在乌兰巴托特意去了一次音乐会,印象很深。

巴萨回来了,还带来一个帮手。顾不上休息一下喘口气,两个人忙得满头大汗,换上了新零件,转向系统好用了。

重新上路后,天下起毛毛雨。才刚刚九月初,没有太阳的时候,已经是有了寒意。巴萨匆匆赶路,想尽量补回浪费掉的时间。有时为了抄近路,从草原中直接开过去,碾出一道新的车痕。也不能怪他,草原上有许多这样的车痕。看样子这个地区最近下过一场大雨,前面的路越来越难走。有好几次,巴萨横穿溪流,每次大家都捏一把汗,万一车轮陷到里面,那可就没救了。天逐渐暗下来,我们肯定到不了目的地了。

巴萨与佐拉商量了几句,然后征求我们的意见。刚下过雨,地面很潮湿,就地露营会有些问题,唯一可行的办法是找牧民蒙古包借宿。两个人对眼下所在的地方不熟悉,只好继续开车在大草原上碰运气,寻找愿意接纳我们过夜的牧民家庭。

蒙古牧民以热情好客闻名,对旅途中的人夜晚求宿,一般不会拒绝。牧民的好客,是民族性格,也是游牧生活方式的需要。他们没有固定的家,即使是旅途路过的地方有熟人朋友,也不见得能找到。从而每个出门在外的人,都有需要帮助的时候,每个人也都有帮助他人的习惯。

雨还是淅淅沥沥的下着,暮色里的草原,是一天中最迷人的时候。

乌云仍然遮盖着天空,云层很低,云朵黑白相间,变幻莫测。西方地平线上,露出了大片橙红。丰富的色彩层次,与绿色的草原融合,浑然一体。偶尔看到返家的羊群,和骑在马上的牧羊人。一代又一代,从古老的圣经,到塞外的苏武,到现代影视作品,重复了许多世纪似曾相识的画面,给人厚重的沧桑感。

遇到的第一个牧民家庭,住不下我们七个人。运气还算不错,第二个遇到的,就是个牧民大家庭,他们有两个蒙古包。他们丝毫没有犹豫,接受了我们留宿的请求。

蒙古包是游牧民族的一大发明,非常适合于设立临时家居。蒙古包的构造简单:四到五片可折叠的墙架,一扇低矮的木门,一个车轮形的屋顶,八到十根顶梁,两个室内支撑屋顶的柱子,室外用几束捆扎绳索,绑住外墙的保暖毡片。如果全家一起动手,拆卸或者安装一个蒙古包,花不到一个小时。

蒙古包内不会有很多家具,尽可能利用有限的空间。门总是南向,火炉在正中间。油漆的木柜,以及家中值钱的物品,摆放在包内的后侧,床摆放在包内的两侧。客人进入蒙古包以后,有些要遵守的规矩,最重要的是不要踩到门槛,不要靠在屋中间的支撑柱子上。对于外国客人来说,违犯了规矩固然不好,但还不至于真的触犯主人。

当然,这也要看是踩到了谁家门槛。

公元1253年,法国修道士鲁伯汝克与他的随从,旅行来到哈拉和林,晋见蒙哥大汗。如同多数蒙古人一样,蒙哥不喜欢住在城里的宫殿内,他在自己城外的大蒙古包接见了鲁伯汝克。鲁伯汝克向蒙哥表达了他的祝福:上帝赐予了大汗管理世界的权力,祝大汗健康长寿。蒙哥回答说他接受祝福:“如同撒向大地的阳光,我的权力也布满四方。”鲁伯汝克向大汗转交了法国国王的信件。

“他大概有四十五岁左右,”鲁伯汝克这样描述蒙哥,“塌鼻子,中等身材,穿着狐皮外套,正在玩赏他的猎鹰。”坐在蒙哥旁边的是年青的王后和一位公主,“他们的女儿长的很丑。”

当时的蒙古首都是世界的中心,聚集着各种各样的人物,鲁伯汝克有机会记载了许多有趣的故事。比如西藏喇嘛告诉他,向南走穿过戈壁,大约二十天的路程以后,有一个地方,那里的人使用纸做的钱,用刷子写字。“他们的一个字的含义,我们得用好多字母才能表达。”鲁伯汝克的记载,是欧洲文献中首次涉及到汉字。当蒙古人在欧亚两线同时做战的时候,这两个大陆甚至从来没有互相听说过,是蒙古人,不管他们起始的动机是什么,为两个大陆建造了桥梁。

后来有一次,鲁伯汝克与他的随从晋见大汗,险些出了乱子。离开大汗蒙古包时,按规矩要倒退着出去,鲁伯汝克的随从不慎被门槛绊倒了。卫兵们立刻逮捕了他,脚碰大汗门槛,是杀头大罪。鲁伯汝克以不懂规矩为由,为随从求情。蒙哥网开一面,释放了冒犯者,但下令这个随从永远不准再接近大汗的蒙古包。

鲁伯汝克对十三世纪蒙古包的里外结构,有过翔实的描述。七个半世纪过去了,今天在我们眼中,蒙古包并没有什么改变,同样的材料,同样的布局,同样的设计。

主人把我们迎进他们的蒙古包。这是我见过的蒙古包里,比较简朴的一个。安放在后墙家里最尊贵位置的柜子,已经很陈旧。柜子上面,摆着一架我们八十年代熟悉的大收录两用机,没有看到电视机。柜子正中央有一尊铜佛像,侧上方悬挂着一个大玻璃镜框,里面是许多照片,有胸前佩戴勋章的老人,有全家福,许多是早年的黑白照。

两侧沿着圆形内墙放着几张床铺,我们把行李堆在门口,在床上板凳上坐了下来。女主人与她的大女儿正在准备晚饭。这个家庭是第一次来外国人,很快全家都过来看我们。包里面坐满了人。

女主人给我们捧来刚刚煮好的奶茶,这是蒙古人招待客人的惯例。奶茶的制作方法很简单,把茶砖放在奶里,煮些时候,再加点盐,就成了奶茶,一般是放在暖瓶内,常备随时取用。我们一边饮茶,一边与主人聊天。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牧民家庭。男女主人都是四十岁出头,有七个子女,五个女孩,两个男孩。最大的是女孩,与佐拉同年,十九岁,最小的也是女孩,刚刚四岁。年龄大些的孩子与父母分开,住在另外的蒙古包内。

不久就是晚餐时间,突然增加这么多人,难为了主妇。传统的蒙古族食品,发面饼,奶酪,马铃薯羊肉汤。晚餐后,我们的数码机成了超级明星。全家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新玩意,惊讶的程度可想而知。特别是年龄小的孩子,对我们敬佩得一塌糊涂。小小的卓玛,六七岁的样子,圆圆的脸,细细的眼睛,看着我给她拍的照片,大概是认定我会魔术,坐在旁边目不转睛盯着我,等着我拿出新花样。荷兰夫妇有个带显示屏的数码照片存储器,里面有过去几个星期内他们拍摄的大量照片,全家大人孩子凑在一起,佐拉当翻译,看得津津有味。

稍晚些时候,主人把整个蒙古包腾出来给了我们,他们全家挤进另一个蒙古包里。已经睡下了,又有人打开门,两个男孩子抱来几条毛毯,轻轻盖在我们身上。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醒来,抬眼看看,屋顶上门缝里透进来几丝光亮。其他人都还在沉睡。我爬起来穿好衣服,蹑手蹑脚走出了蒙古包。

太阳刚从东方的天边露头,夜里又下过雨,空气湿润,夹杂着霭霭的雾气,还有家畜散发出来的气息。离蒙古包几十米外,是一个木栏杆围起来的羊圈,里面有上百只羊,有立有卧,看到我走近,发出咩咩的叫声。羊圈十多米外,几匹马拴在两根高高马桩间的横梁上。周围都是起伏的丘陵草原,我朝着百米外的高坡走过去。

站在高坡上,回过头看,金色的朝阳斜射之下,绿毯一样的草地,拥抱着两个白色的蒙古包。蒙古包后面,几只奶牛在低头吃草,昨夜主人家里人住的蒙古包顶上,升起来一缕炊烟。距离最近的邻居,也是在几公里之外,他们过着相对隔绝的生活。

蒙古的故事中,最使人难以想象的,是当年的成吉思汗,是怎样的从千千万万这样的帐篷里,召集起了征服世界无坚不摧的大军。然而不管成吉思汗业绩多么显赫,牧民的习惯却不会改变。当蒙古帝国最后崩溃,走向世界的牧民们回到草原,他们还是重新开始了世代相传的生活。如果成吉思汗今天来到这里,走进蒙古包,他不会有太多陌生的感觉,他不会意识到,外面的世界,已经又走过了八百年翻天覆地的光阴。

游牧民族的安于传统生活方式,已经到了令人惊讶的程度。

已经是秋季,再过几个星期,我们主人的家庭将离开这里,移动到相对稳定的,能够较好遮蔽风寒的越冬地。平均一年之中,他们一共要游牧七次到八次,为牛羊寻找新的草场,每次搬家移动的距离,一般不会超过20公里。

“你去过乌兰巴托吗?”昨天晚饭后闲聊的时候,我问过大男孩。没有。后来我又问男女主人,他们也没有去过。这里距离乌兰巴托,只不过是几百公里。不是不能去,而是不想去。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牧民们的生活,遵循着一个固定的习惯模式,他们很少有突破这个模式的愿望。

当这个游牧人家离去,如果一年两年没有新的家庭移来,这里将完全变成草场,不会有任何痕迹,标志着这里曾经有过人的存在。还是那句话,意识由存在决定,我懂得了游牧文化无法与世界同步发展的根本原因。

游牧文化说到底,是具体的游牧生活方式的综合,缺乏超出现实空间的抽象思维。游牧的生活方式,不可能产生铸造商鼎的愿望,因为他们带不动;不可能产生发达的文字艺术,因为他们没有太多相互的交流;不可能珍视在时间空间留下自己走过的痕迹,因为他们的生活本身不稳定,处于永无休止的动态。

动态的生活方式,并不意味着动态的思维方式。游牧只是为了简单的生存,充其量是满足人类原始的需求。不断迁徙而生的动态,纯粹是物理上的,不是精神上的。为生存而移动,是它全部的内容。从而,游牧生活方式所带来的游牧文化,只能产生最为局限的思维,而所谓衍生于游牧文化的开拓进取的游牧精神,只不过是神话而已。

回到我们住的蒙古包,大伙都已经起来了。佐拉正蹲在炉子口,朝里面吹气。炉子里的火苗半死不活。她是个城市姑娘,生火技术还不过关。这时,女主人端过来在另外一个蒙古包内烧好的奶茶。不久,全家人又都聚在我们的蒙古包。

早餐时,凯瑟琳询问女主人,孩子们在哪里读书。不远不近,家里有三个孩子,每天要步行几公里去学校。两个大孩子已经读完了,回家帮助父母做事,放牧牛羊。

“乌兰巴托的大学里,有许多牧区来的孩子,为什么不要姑娘去大学读书呢?”我问男主人。

“唉,家里事情多,读点书也就够了。”老实巴交的男主人回答。

虽然是隔了一夜,小卓玛却没有忘记我,又坐到了我旁边。我取出数码机,挂在她的脖子上,教给她如何使用。看着她自己的作品,卓玛乐得合不上嘴。我请佐拉告诉主人和孩子们,过一小段时间,我会把所有的照片都寄给他们。出发的时候到了,孩子们和我们玩得高兴,恋恋不舍。

“我带她走得了,”我指着卓玛,对女主人说,“他们带他走,”我又指着荷兰夫妇,他们早晨一直和一个男孩子玩耍。佐拉把我的话翻译过去。

我站起来,做势去拉卓玛,同时招呼荷兰夫妇:“走吧,咱们带他们走。”

两个孩子跑到父母身边,卓玛抱住妈妈,回头惊恐的望着我。

女主人搂着心爱的女儿,笑道:“别怕,妈妈不让他们带你走。”

告别了游牧人家,我们向北转上了去库苏古尔湖的路。

我们这个团除我以外,其他几个人都是第一次见到游牧家庭。我们很幸运,接触到了不是特别为游客准备的,真正的蒙古包生活。

“近十几年来,越来越多的牧民搬去了乌兰巴托,”行车中,佐拉对我们说;“这家的主人告诉我,他们也在考虑是不是放弃游牧生活。说来说去,他们何尝不想给孩子一个更好的机会,唉,世代相传的生活,不那么容易改变得了。”

“那太可惜了,”布莱恩说:“草原上如果没有了游牧民族。”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凯瑟琳对他说,“没有了游牧民族,没有了蒙古包,说穿了只是对游客不利。我们来草原看蒙古包,坦率地说,是出于猎奇的目的。我不觉得蒙古牧民应当坚守已经被世界上大多数民族抛弃的生活方式。当然这不意味着牧业消失,只意味着游牧生活方式的消失。”

是那样的。当欧美游客来到蒙古草原,访问游牧家庭的时候,在他们的心里,与前往亚马逊访问印第安人,前往非洲访问部落民族,并无什么本质区别。赶最后一班车的猎奇心态,不管他们口头上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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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0/21 21:22:09
Re:
沿途观光走走停停,三天后,我们到达了此行的主要目的地库苏古尔湖。

库苏古尔湖位于蒙古北部,最北端距离俄国西伯利亚,只有几公里。湖面海拔2000米以上,属于高山湖泊。总面积2760平方公里,最深处262米,淡水储量3800亿立方米,占全球淡水总储量的2%。蒙古政府把包括山林在内的,大约8400平方公里的整个沿湖区域,指定为国家公园保护区。

库苏古尔湖环境清幽,完全没有污染,各类资源非常丰富。最常见的树木是生于寒冷地区的针叶林带,同时还有多种多样的其它植物。湖中生长着大量的鱼类,其中不乏珍稀品种。湖区林中有200多种鸟类,有麋鹿,狍,狼,狐狸,野猪,棕熊等多种哺乳动物。春夏二季,漫山遍野开满野花,秋季绚丽的红叶,号称一绝,冬季寒冷而又漫长,但许多人说,那是库苏古尔湖区一年中最美的时候。

来蒙古旅游,库苏古尔湖是多数人的首选地。

我们下午四点钟到了国家公园入口,这里距离第一晚的露营地,还有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公园范围内有牧民人家,也有专门为游客准备的蒙古包。如果天气条件许可,露营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游客在湖区内可以有许多种选择,登山,骑马,木舟,探洞,钓鱼,观鸟,呆上几个星期也不会觉得寂寞。可以安排骑马绕湖一周,饱览水光山色,但那需要至少十天以上的时间。钓鱼也是件有趣的事情,重要原因是蒙古人不吃鱼,像库苏古尔湖这里,水生资源本就极为丰富,鱼儿们平时没有咬钩上当的经验,就是姜太公那样的钓鱼技术,一天下来也会是满载而归。

我们的安排是从到达次日算起,在湖区停留两天三夜。骑马访问部份湖区,是我们活动的主要项目。时间太短,没有办法安排其它活动。到达露营地后,佐拉出去联系未来两天的马匹向导,巴萨卸载后,开车去了不知哪里,我们几个人自己动手,很快搭好了帐篷。营地位于大湖的西南角一片密林之中。安顿好以后,我们分头出发,在林中收集干枯树枝,准备晚上生篝火。

日落不久佐拉回来,带来了另外两个人,他们将是我们明后两天的向导。一共牵来了十匹马,总共八个人的坐骑,外加两匹驮马。

大家动手准备晚餐,我把带来的啤酒装在尼龙网袋里,走到河边,把尼龙网袋浸泡在冰凉的河水中。这是我第一次来蒙古学到的诀窍。蒙古大部份地区昼夜温差大,天然水源水温都很低,用来制冷啤酒效果相当理想。

熊熊篝火旁,向导们不由自主唱起了蒙族歌曲。越唱越高兴,比较年长的那位给大家表演了“喉麦”,蒙古特有的模拟大自然声音的演唱技巧。佐拉唱了首有些缠绵哀怨的爱情歌曲,算是不同的风格。巴萨的水平比较低,但也只是相对而言。

蒙古族无疑是一个拥有声乐天赋的民族。两次去蒙古,见识到几回歌唱的场面,每回印象都很好,而我所见识的,乌兰巴托看演出除外,都不是来自专业人员。喜爱音乐的民族很多,但那并不意味着普遍较高的水平。能够像蒙古人这样,几乎无例外的给人留下良好的印象,恐怕只能归结为是这个民族的天赋。

轮到我的时候,我已经预先想好了怎么办。我选择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考虑到苏联长期的文化影响,我猜想这至少会引起蒙古人的共鸣。果然不出所料,我的歌曲很受欢迎。随后的一首“喀秋莎”,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鸣,包括欧洲人。看来这首苏联卫国战争时期的歌曲,已经是属于了世界。凯瑟琳也不错,来自于音乐之都维也纳,莫扎特的故乡,感觉上是理所应当的。

八点三十分,我和佐拉骑上了两匹白马,由一个向导带领,前去一小时路程以外的查腾部落,拜会一位在当地名气很大的女萨满。这是在乌兰巴托组团的时候,我对旅行社的一项特别要求,那就是来到库苏古尔后,希望能够访问萨满。

世界上的每一个文化,都无例外在其发展过程中,受到宗教信仰的影响,如果想比较多的了解一种文化,从宗教信仰入手,往往会收到好的效果。

萨满教是人类最古老的信仰,在游牧文化中的地位至关重要。成吉思汗自己非常虔诚的信仰萨满教,统一蒙古部落后,他将萨满教定为国教,在做出重大决策时,他极重视身边萨满的意见,把自己的成功看成是大神“长生天”的保佑。蒙古帝国大扩张带回来了其它信仰,但没有根本动摇萨满教在蒙古的首要地位。十六世纪末,西藏格鲁派喇嘛教传入蒙古,并被奉为国教,萨满信仰开始遭到遏制。

蒙古革命后,在苏联统治时期,所有的宗教活动全部属于非法,其中佛教受到的打击最为严重。萨满教的活动依然存在,只是转入了地下。九十年代初,蒙古民主改革,开放宗教信仰自由,萨满教也浮出水面。萨满教的主要活动范围集中在北部,其中库苏古尔湖所在区域,是萨满信仰的中心之一。

萨满教算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宗教信仰,是个学术界争论不休的问题。我把萨满现象归入民间自发信仰的范畴,应当更接近于原始的自然崇拜。萨满教不具备构成宗教信仰的一些基本要素。

我在“西非漫记”文章中,描述过马里共和国的多根人所信仰的“万物有灵”。萨满教的核心也是“万物有灵”。这两种信仰的相同之处,都是对大自然万物的崇拜,不同之处,是“万物有灵”的信仰者,可以与灵界直接交流,萨满教的信仰者,必须通过萨满作为中间的媒介。

萨满就是巫师,有男萨满,也有女萨满。萨满的家族继承性很强,他们中间多数人,上一代人也是萨满,可说是世代相传的行业。萨满与灵界沟通的方式因地区而异,但基本程序差不太多。我国东北农村的“跳大神”,就有萨满仪式的影响,应当是属于比较低级的一种。萨满教的流行区域,远超出蒙古或者中亚,可以说是世界性的。据说最早的美洲居民,是来自于亚洲的移民,他们是在上一次冰河期中,跨过白令海峡寻找猎物的西伯利亚居民。这种说法的主要根据,容貌特征是其一,更重要的,是这两个地区都信奉萨满教,有相当类似的萨满仪式。

我们约定9点30分与萨满会面,时间还早。

月亮还没有升起,满天的星光。这一带的林木比较稀疏,走在草地中间路上,周围影影绰绰。都是踏出来的小路,但路面还比较宽,两边野草地中间,不时传来蟋蟀的叫声。我们的向导走在前面,我和佐拉并马跟在后面,边走边聊天。

有趣的是,佐拉自己也信仰萨满教,这很出乎我的意料。

“我以为这年头你们大学生都奔教堂,”我对佐拉说,“你怎么这么例外?”

近年来基督教在蒙古年轻人中间,特别是大学生中间,发展得很快。

“我父母都很信萨满教,可以说是由于家庭影响。”她回答。

“那就是说你自己并不真的相信。如今你父母有事情,还会去找萨满吗?”我接着问。

“他们还是会去的。你说得不对,我是真的相信。可是我从来没见过萨满,爸爸说要等我年龄再大些,领我去见萨满。”

“好啊,咱们都是第一次。你准备好了要请教神灵的问题了吗?”我问她。

“我没有准备问题。你来问吧,我给你当翻译。”她回答。

“我哪知道你想问什么。这样吧,咱们每人准备两个问题,到时候一块儿问。”

我们做好的安排是,见面以后,我先给女萨满提一般的问题,而后,女萨满施行与灵界沟通的仪式,等神灵降临后,我们通过她向神灵请教自己的私人问题。

女萨满的家在一片林子的边缘,周围没有其它住户。直到离得很近了,我才看到了她住的蒙古包。不知为什么,接近女萨满的蒙古包时,感觉上光线非常暗,很难分辨出周围的景物。她的蒙古包外面围着栏杆,显然她没有养狗,也没有其它家畜。

蒙古包里走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迎接我们,向导介绍说他是女萨满的徒弟。我们把马在树上拴好,随着汉子走进了蒙古包。佐拉告诉向导,不必在这里等候我们,她知道回营地的路怎么走。

蒙古包内,一个五十多岁穿长袍的女人,倚在靠左后墙的床铺上,见到我们进来,略微直起身点了点头。汉子介绍,这就是我们要见的女萨满。来到湖区前我就已经知道,这位女萨满在这个地区很有点名气,西北部山区里的萨满,有些是她的弟子。

当地人找萨满做一次仪式,一般只是象征性的收费,但是对于外国人,漫天要价,那是毫不留情的。她原本是查腾族人,北部山区以养殖驯鹿为生的一个狩猎民族。

室中央悬挂着一盏电灯,光线暗淡。蒙古包里面积不大,家具也很陈旧。靠后墙柜面上摆着一台电视机,一台录像机。库苏古尔地区没有电视信号,这些设备显然是为了能够放录像。地面中间生着火炉,室内温度非常高。中间的柱梁上,挂着一只皮鼓,靠右墙的角落里,床铺上一动不动,睡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包内空气污浊,一股奇怪的霉味,与浓重的香烟味混在一起。

女萨满戴着一副颜色极深的墨镜,给人阴森森的感觉。她的脸色苍白,左手拿着一方手帕,右手指缝内夹着一只香烟。每隔两分钟,她把手帕探入到墨镜里面,擦一擦右眼。汉子给我搬来把椅子,我在距离女萨满两米外坐下来。佐拉伸手拉过来一只板凳,坐在我的身边。我觉得燥热,去掉一件外衣。

“你知道她为什么总擦眼睛?”我低头附耳轻声问佐拉。

“听说她以前在割鹿茸的时候,眼睛中溅入了鹿血,受了伤。”女萨满是查腾人,饲养驯鹿是查腾民族的重要经济来源。

眼睛中进血会带来永久的伤害?我不知道,也许是鹿血比较邪门。

佐拉向女萨满解释了我们的计划,先是提一般问题,而后才是萨满的仪式。女萨满把头转向我,面无表情,声音低沉略有些沙哑:“你有什么问题要问我?”

她戴着墨镜,完全看不到她的眼睛,黑镜片后面苍白无血色的面孔,使人很不舒服。

“你是怎么成为萨满的?”我的第一个问题。

她今年58岁,是家庭中的第五代萨满。在她25岁的时候,突然生病,病因不明,长期不见好转。三年后,她的身上出现了蓝斑,同时有神灵附体。有了这些征兆,做不做萨满已经不由她了:一旦神灵附体,她只有两个选择,或者成为萨满,或者死亡。

她结过婚,有四个孩子,最大的18岁。也就是说,她40岁时才生第一胎。

我接着问她,蒙古民族最兴盛的时候,萨满教也最兴盛,蒙古民族衰落了,萨满教也衰落了,这里面有什么内在联系吗?

你这个问题提的好,她回答我,你问到了根子上。萨满教与蒙古人的联系是,前者造就了后者,蒙古民族如果要复兴,首先萨满教要复兴。至于现在更为流行的佛教、基督教那些东西,不适合蒙古人。

我心中暗想,恐怕是外来信仰占主导地位后,抑制了萨满教的发展,才是她不满意的更重要的原因。

“图腾呢?”我接着问她,“图腾是不是萨满教的一部份?它起过什么作用?”

“图腾?”她重复了一遍,显然她对这个概念不熟悉。佐拉说你给她解释一下。

根据我对图腾的理解,我略微说明了一下图腾的含义,简单说就是对祖先的崇拜,多半是与某些动物联系在一起。以蒙古民族作为例子,世代以鹿和狼为图腾,因为这两种动物是传说中蒙古人的祖先。

“你说得那是很久前的事情了,现在没有人相信那些东西,没有现实的用处。”女萨满回答,“图腾能帮你做什么?祖先没有左右命运的力量,萨满教能改变命运。”

我询问萨满教有没有关于宇宙起源的解释,或者通俗点说,生命的起源,比如说,你我他,人是从哪里来的。

“猴子变来的。”她露出一丝笑容,整个晚上唯一的一次笑容。

她没有现成的关于生命起源的答案。说不定在她当萨满的经历中,第一次有人问这样奇怪的问题。萨满教不关心起源,表明它确实不属于严格意义上的宗教。

时间过得很快,佐拉悄悄对我说,应当开始萨满的通灵仪式了。

女萨满吃力的站起身来,徒弟此时已经准备好了全套行头,帮助她穿戴整齐。脑袋上戴着方形的头饰,头饰正面画着一个口鼻俱全的脸谱,头饰顶插着高高黑色的羽毛,额头处下垂着长长的彩色帘子,遮住了整个面孔;一件宽大的宝蓝色蒙古长袍,上面垂下宽窄不同白色的布带,闪亮的金属片项链,成串的动物骨骼;脚下深棕色的长靴,靴尖朝上弯曲,像古时候武士的战靴。

徒弟从柱梁上取下皮鼓,交到女萨满手中。她静默片刻,开始轻微的扭动身躯,手中轻轻的击打皮鼓,口中不断念诵咒语。几分钟后,她摆动幅度增加,鼓点越来越响,念诵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再后来,变成了近乎疯狂的舞蹈。她始终面向我们。

“她念诵的是什么?”我轻声问佐拉。

“我也听不大懂,”佐拉犹豫着回答,眼睛瞪得大大的,“没有什么意义的句子,像是在召唤什么。”

当然了,她是在召唤神灵下降。整个舞蹈过程中,助手一直站在她身后,防止她摔倒。

舞蹈持续了足有十分钟,突然,女萨满举起双臂,似乎在迎接什么,身体向后倒下,后面的助手,刚好撑住了她。她浑身抽触,头部左右摆动,在助手扶持下,步履踉跄,靠在衣柜边上。

佐拉看得聚精会神,我坐在那里不动声色。女萨满像是进入了梦游状态。

“人们啊,你们有什么事情要问我?”调子低沉鼻音很重,听起来似乎很遥远,像一个在一段距离外讲话的患伤风的男人,附体神灵终于通过女萨满开口说话了。

“请问您是什么神灵?”我问。

“天地间的灵气,一切的神。”这答案有些出乎意料。看来我心够诚,感动得全神下界,不过我还是愿意与有名有姓的神打交道。

我决定先问眼前关心的事情:“一周以后,我准备一个人去达达勒苏木,成吉思汗出生的地方。我语言不通,交通又不便,在路上会不会遇到很多麻烦?”

“你放心去吧,”神灵回答,“没有大麻烦,路上注意吃好休息好,有人会帮你。”

下个问题:“我母亲两年前去世了,我很想念她。她现在哪里?她过得好吗?”

女萨满头部前后晃动,然后停下来面向我,透过彩色布条的面纱盯着我:“你有没有经常在傍晚的时候,看到一只黄颜色的飞鸟?”

我思索了一下:“没有。”

“可怜的人,以后多留意。你母亲有时会化成黄色飞鸟,过来看你,她也很想念你。”稍微停顿了一下,神灵接着说:“你不用挂念,她过得很快乐。你要记住,从此以后,善待天空中的飞鸟,那就是报答你母亲了。”

佐拉接着问了自己的两个问题,神灵也作了解答。我不晓得她们在说什么。

又过了片刻,女萨满突然打了个冷战,随后手扶着衣柜,身躯僵直,一步步艰难的回到床边,坐了下来。她显然是在调理气息,毕竟已经是快60岁的人了。

据她后来讲,整个对话她完全不知情,神灵下降后,她只是个失去了自我意识的载体。

我们离开女萨满家的时候,已经是接近午夜了。走出来以后,眼前又是漆黑一片,辨认不准方向。向导没有在这里等候我们,可能早已经离开了。我们摸索着走出去,找到了拴在外面树上的两匹白马。

“你都请教了些什么问题?”我问佐拉。

“我问她我是应当出国呢,还是应当留在蒙古。她说我不应该出国,出去之后会遇到危险。”佐拉的情绪大概为此受到了影响。

“你真信这个?”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轻轻的点头。

“还有一个问题呢?”

佐拉抬眼看看我,摇摇头没有回答。夜色中,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很清澈。

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我用手指着流星的方位:“你看那边。”

佐拉也看到了。

“许个愿吧。”我对她说。

走出一段距离后,能见度突然大大好转,原野中洒满惨淡的月光。我们的马知道回家的方向,不用人引导,不慌不忙的走着。

“不早了,”我招呼佐拉,“咱们快些走吧。”

佐拉驱动白马,跑到了前面。

“驱、驱”,我提了提手中缰绳,两脚轻击马腹,跟在了后面。月光下,两匹白马一路碎步小跑。回到营地时,已经是过了午夜。

我一直到今天也没想明白,为什么拜会女萨满结束后离开,刚出门会有那种漆黑不见物的感觉。显然不是由于室内外光线强度的变化,因为来的时候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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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0/21 21:27:09
Re:

58岁的女萨满




牧民儿童



路边卖马奶的牧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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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0/22 4:4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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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面说到底是个文化现象,游牧民族特有的文化现象。”在我们讨论哈拉和林的衰败时,凯瑟琳做了最后的总结。

我同意她的观点。这确实是问题最合理的答案。
……
蒙古军队在征服战争期间,几乎没有例外对定居地区肆意破坏,与其说是他们暴虐成性,倒不如说是他们缺乏对于持久价值的尊重。草原游牧文化是游牧生活方式的直接反映,而游牧的生活方式,是一种顾及眼前需要的生活方式。英豪者如成吉思汗,他成长的文化环境,决定了他不可能具有对持久价值的理解。这不是他的过错,但却导致了严重的后果。
……
游牧民族的这种特征,并不只表现在战争中对定居地区的破坏,也同样表现在自己身上。他们不珍惜别人有长久价值的东西,也不珍惜自己有长久价值的东西
——————————————————
非常同意上边的分析。你在牧区生活过吗?如果只从书本和一次旅游的经历就得出上边的结论,说明你是个很有分析能力的人。

人的社会存在决定人的意识,牧民“与其说是他们暴虐成性,倒不如说是他们缺乏对于持久价值的尊重”这个分析太中肯了,我们牧区生活过的知青对此有深刻的体会。

举个很小的例子,我曾住过的牧民家阿珈,刚从公社买来一个人造革的皮包,这个包在当时并不便宜,也很漂亮。可是过了没几天,因为下雪,半夜里风向由北转南,雪花随着南风从小哈纳门两边的缝隙钻进来,不一会儿雪就在蒙古包里边堆成了一个小山包,蒙古包里冷风嗖嗖,把大家都冻醒了。这时,阿嘎拿过才买来没几天的人造革皮包,用剪刀咔咔几剪子就把个包变成了“皮条”,然后用这些皮条将小门两边的缝隙堵上……我开始一直为剪了那包感到可惜,后来想想,除此之外又能怎么办呢,难不成为了一个包让全家人“冻伤”?这件事情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知道了牧民生活中最高的原则是“生存”,而不是“恋物”。

牧区生活中这样的例子随处可见。

其实这并不是只有牧民才这样,湖南的洞庭湖区的农民也不“恋物”,走进他们家中,都是只有最简单的家具,他们有了钱也不置办更多更好的东西,就只用钱来做些好吃的,大家在一起喝酒吃那些非常精致的各色菜肴……后来才知道那里经常发大水,再好的家具,大水一冲就不见了……“那他们为什么不搬走?”这是我曾经问过的愚蠢问题,他们的回答也很简单,“我们这里的土好肥哟,种什么长什么,到哪里去找这么好的地?”因为发大水,上游的、中游的肥沃的表层土都被冲到这里,并且沉积下来,成为“种什么长什么”,无须施肥的绝好土壤。他们就这样宁可“恋土”而不“恋物”,或者说为了“恋土”而不得不放弃“恋物”。

---此回复由阿拉坦其其格在2008-10-22 4:58:17编辑
---此回复由阿拉坦其其格在2008-10-22 12:15:48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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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0/22 7:2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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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山:

你结束语中关于金的话很精彩,很感人。我认为,是对《狼》书最精辟的评论。

不知你是否注意到,在美国,同样受到尊重的二战后人物还有肯尼迪总统。在纽约,有“肯尼迪机场”。美国的许多重要城市,有“肯尼迪中心”。

如果没有肯尼迪这只“白羊”,仅仅靠金这样一只“黑羊”,不足以抗拒“白狼”们的攻击。如果仅仅有肯尼迪和金这两只黑白领头羊,如果没有千千万万的“黑羊”和“白羊”的支持,也不足以抗拒“白狼”们的攻击。

在1964《人权法案》的军功章上,有金的一半,也有肯尼迪的一半。包括金和肯尼迪兄弟在内的许许多多“黑羊”和“白羊”们付出了生命和鲜血,才浇灌出惠及华人、光照千秋的《人权法案》。


对此,二草更有发言权。希望听到二草的想法。
 
---此回复由海宽2007在2008-10-22 7:39:51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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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0/22 15:10:28
Re:
 阿拉坦其其格很高兴你同意我的看法,同时还给出了实际生活的例子。我没有在牧区生活过,但游牧民族这样的特点是明显的。甚至比如后面要提到的,我去的林彪飞机坠毁地,飞机残骸被中国商人拉走不说,几十年后,我居然还能在现场拾到残留的零碎物品。当地人对带有纪念性质的东西,好像是完全没有兴趣。

海宽2007:你说得很对。肯尼迪之所以受到后人广泛尊重,最重要原因是他以行动支持当时的时代众多“白羊黑羊”们平等的理想,而他们共同追求的理想,最终又成为了全社会的诉求。不仅如此,并且越来越具有了超出国界的普世的价值。
---此回复由书山府尹在2008-10-22 15:27:34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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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7。草原儿女
7。草原儿女

第二天早上,我们全体备马出发。大件东西留在吉普车里,巴萨负责照管,我们只带随身必需品,轻装上阵。我还是昨晚的白马,这匹马的奔跑意识强,只需要略微暗示,就可以产生效果。佐拉也还是她的那匹白马。其他六个人,四名游客,两个向导兼后勤,使用另外六匹坐骑,另外还有两匹驮马。

到蒙古旅游,最大的乐趣就是骑马。在库苏古尔湖区骑马,又是好中之好,名列世界上最佳旅游骑马点。这里不仅风景秀丽,绿色的森林草原,连绵的山峦,并且还有丰富的游牧文化。其中,世代以驯鹿为生的查腾民族,是世界上保留最好最有特色的土著游牧文化之一。

因此来到蒙古,一定要骑马。如果没有足够时间到库苏古尔湖区,在乌兰巴托附近也能做出安排。从乌兰巴托远郊出发,到特尔勒吉国家公园结束,就是一条不错的路线。

如果有10天到15天的时间,那么来库苏古尔湖骑马沿湖转一圈,无疑是非常吸引人的选择。否则的话,把活动集中在湖区的一个区段,二天到四天也可以。我们几个人的骑马活动,计划使用两个整天的时间。

蒙古马体型不高,但非常耐劳。与在国内许多地方骑马相比,蒙古的好处是,他们假定所有的人都能驾驭马匹,因此只要他们觉得安全上没有太大问题,一般不会给游客施加限制。当然这确实意味着事故风险增加,但骑马的体验也会丰富得多。给游客们使用的马,一般都是比较温顺的。

蒙古马体型较小,当地人不喜欢听人说这个,尽管这是事实。许多蒙古人可能不知道,正是蒙古马相对较小的体型,在当年征服世界的时候,给了他们的骑兵很大的战术优势。蒙古军可以在拼杀中迅速的上马下马,大大增加了消灭敌人策略上的灵活性。

马和人一样,不同的马有不同的个性。骑手应当熟悉马的个性习惯,而马也会判断骑手的个性习惯。上马以后,马就知道你的骑术水平,双方的配合很重要。马的个性千变万化,胆大的,胆小的,忠厚的,狡猾的,勤勤恳恳的,欺软怕硬的,心地善良的,贪吃好色的,如果觉得与你的马搞不拢,应当换一换,否则会影响旅程的质量。

蒙古人要马儿前进的口令是连续的“驱驱”声。有趣的是,蒙古人没有要马儿停下来的口令,只能靠使用马缰绳。我特别问过牧民,这是什么原因,他们也说不出来。我猜想这里面的原因是,要马儿停下来的口令最管用的场合是赶大马车,我不记得在蒙古见到过大马车,迁徙搬运的时候,牧民们多使用牛车或骆驼车。而正在奔跑中的马,本来就不可能只靠口令使它停下来。

离开营地两个小时后,我们的马队到了第一个停留点,一个查腾部落人家。查腾族是蒙古人口最少的民族,很可能也是世界上人口最少的民族,总计只有三百多人,大约四十多户人家,全部居住在蒙古库苏古尔省地区。我不懂得民族学,想不通只有三百多人的人口基数,这个民族怎么能够正常维持下去。

查腾人以狩猎为生,养殖驯鹿是他们的传统家庭副业,每个家庭都饲养驯鹿,从几十头到一百多头。驯鹿对于他们就如同牛羊对于牧民,喝鹿奶,食鹿肉,用鹿皮,鹿车是运输工具,鹿茸是珍贵药材。查腾人的住所是用木架加固的帐篷,一人多高呈圆锥形,木架外面是帆布与驯鹿皮,里面的空间很狭小。

他们在历史上,没有留下什么文字记录,只知道最早的时候,归清朝政府管理,蒙古革命后,成为无国籍民族。上世纪三十年代,苏联人曾经要他们加盟苏联,被他们拒绝。查腾人在1956年决定加入蒙古人民共和国,但拒绝搬出原住地改变生活方式。结果是,他们仍然保留了许多古老的传统。

我们停下来的地方,只有一户查腾人家,帐篷孤令令坐落在针叶树林中间。在帐篷的周围,有二十几头驯鹿,或立或卧,其中有些刚被割过鹿角,伤口还很鲜明。真正靠近驯鹿的身边,才会体会到它们的风采,强壮的肌肉,头顶上面曲线优美的大角架。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寒带地区的驯鹿。

帐篷里走出来一个中年女人,着紫红色蒙古长袍,是这个查腾人家的主妇。在佐拉的帮助下,我们上前与她交谈几句。原来查腾人的气节性迁徙,比草原上牧民们的迁徙还要频繁。驯鹿是他们最重要的生活与经济来源,他们按照驯鹿的习性,每过几个星期就要换次地方。他们自己使用驯鹿产品,把鹿茸卖给来此收购的商人,偶尔也会卖给过往的外国游客。我问了一下鹿茸的价格,感觉上是偏高。即便是在这样边远的地方,旅游业无疑也在冲击着他们与世隔绝传统的生活方式。

上午10点钟,我们上马继续进发。时而沿湖边行走,身畔碧波千顷,清洌如镜,顾盼之间但觉神清气爽;时而进开阔草地,扬鞭马儿四蹄翻飞,身子在鞍上起伏,耳边听呼呼风声,如同是在腾云驾雾。

我骑过许多次马,印象最深的一个画面,是两年前来蒙古时,在乌兰巴托附近的大草原上。那天,我们的五人马队,连同两匹驮马,正在草原上不紧不慢的走着,突然,一群数十匹野马,从右侧飞奔而来。蹄声轰鸣由远而近,旋风一样,从我们几十米外的前方掠过。领头的是一匹黄鬃马,长长鬃毛飘起,神骏非常。我们的两匹驮马受惊,挣脱了向导的控制,追随着野马群狂奔而去,把我们的行李物品,天女散花般撒了一路。向导招呼我们赶紧跳下马来,用力拉住各自的马缰。另一个向导抄起套马杆,抓回来了造反的两匹马,重新装载上我们的随身物资,结果耽搁了一个多小时。那天晚上直到天黑后很久,我们才赶到宿营地。正是从那以后,我懂得了为什么骏马图是画家们喜爱的素材,因为奔驰的骏马群,如果还是在大草原上,那真正是速度的象征,力量的象征,动态美的象征,更令人神往的,自由精神的象征。

走了一段时间后,我们向左侧切入,进入了盘旋山路。两个后勤向导牵着驮马继续原来的湖边路,约定好下午与我们在湖边汇合。平均海拔2000米的群山,林木葱郁,多数是寒带地区的大面积针叶林。不时也会有一片片其它树种,树叶变色的时期,苍山林海披红挂绿,美不胜收。

林木越来越密,佐拉告诉我们下马来,牵着马步行。地面上有许多落叶,最近几天没有下雨,否则这样的路会非常滑。道路蜿蜒崎岖向上,有时候大树枝横在路上,需要我们自己动手,清出一条通路。继续不断的向山顶走,坡度逐渐增加,只有人能通过。我们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把马匹在树上拴好。最后一段登山路山势陡峭,手脚并用气喘吁吁,三十多分钟后,我们攀上了山顶。

山顶面积很大,布满了密集的林木植被,我们几个人走了不同的方向。我穿过厚密植被间的小路,来到悬崖边上。下面是绿色的深谷,配以红黄相间的绚丽秋色。向前方看过去,面对的是泛蓝色的库苏古尔湖。广阔平静的湖面,美丽寂静的群山,这里是地球上少有的没有人类污染,得以保持原始环境的地方。眺望大湖对岸远方,那里是俄国的西伯利亚。湖光山色背后,是俄罗斯漫长的历史,千百年变幻的风云。

半小时后,佐拉从远处招呼我,到时间了,我们沿山路一点点下了山,回到了拴着马匹的地方。除了荷兰人夫妇以外,其他都到齐了。我们等候了15分钟,这对夫妇还是没有下来。佐拉说,她要再上去看看。

爬山是很辛苦的,佐拉昨晚陪我去见女萨满,回来得晚,今早又是第一个起来,一直在跑前跑后。

“要么就再等一会儿吧。”我对她说。

“不行,时间不够了,再说我有点不放心,也许他们走岔路了。”

说完,她转身回头又朝山顶走去。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三个人一块儿回来了。佐拉在快到山顶处遇到这对夫妇,他们正在往山下走。

牵马走出了密林地带,我们重新上马。刚开始一大段路是沿着湖边走,左边是山,右边是湖。我取出相机请凯瑟琳拍一张在马上的照片,结果不理想,相机拿不稳。走了一会儿以后,我们又拐入了一条岔路,可以并排走开几匹马。佐拉停在路口,看着每个人通过,我走在最前面,荷兰夫妇在我后面。

五分钟以后,队伍拉开了距离。突然,我听到左后方急促的马蹄声,心想谁会在这地方放马奔跑?急忙偏过头看,一匹白马从我左边飞掠而过,再定睛看,马上有鞍鞯,但骑马的人不在上面。我突然醒悟到,出事了,佐拉从马上摔下去了。

我掉转马头,朝来路上奔去。荷兰夫妇也正在拨转马头。我心里一阵紧缩,不晓得她是在什么情况下摔下了马,但愿没有伤及头部,否则后果会很严重,她才只有十九岁。

佐拉躺在路边,凯瑟琳半跪在她旁边,正在安慰她。我跳下马,匆匆把马拴在路边树上,跑了过去。佐拉闭着眼睛,额头上一块擦伤,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你能听到我们说话吗?”我问她。她点点头。

“你是头部先着地吗?”我问她。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凯瑟琳说,她问过了同样的问题,佐拉说不记得了。凯瑟琳边说边检查佐拉的头部。

“看不到有撞击的伤口,她大概是受了惊吓,想不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其他几个人这时都先后赶到了,大家把佐拉围在中间。仔细检查之后,结果是头部确实没有发现撞伤。多半是胳膊先着地,因为肘上腿上手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口,看起来似乎也没有骨折。大家从携带的救助包里找到消毒包扎物品,帮助佐拉清洗处理好伤口。幸好没有出大事故,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紧急救援是不可能的。

在前方不太远的山坡上找到了佐拉那匹白马。马是动物,与其它动物一样,有很多原因可能使其受到惊吓,但惊吓的根源一旦消失,会很快恢复平静,不会走出去很远。休息了一会,我们重新上马接着走,佐拉执意还是骑她的那匹白马。

一段时间内,大家都变得小心翼翼,没有人再放马快跑。佐拉在最前面默默地走着,可能还在从震惊中慢慢恢复。我驱马快走几步,走到与她并行的位置:

“你没事吧?”我问她。佐拉笑了笑,没事。

“实在是很抱歉,”我说,确实觉得过意不去,“昨晚回来那么晚,你没休息好,一定是太疲劳了。”

“我挺好,真的没事。”她接着说,“喂,你来教教我中国话里面,12345怎么说。我会说好几种语言的12345,不信你听着。”她开始用几种不同语言,说这几个数字,说来惭愧,我只听得懂英文和西班牙文的这几个数字。

过了不长时间,佐拉坐在马上,心情好起来,又开始轻声唱起了歌,驱马跑到队尾,看看其他人怎么样了,好像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

我们终于到了湖边。这里有一大片开阔的沙滩。我们的驮马早已经到了,两个后勤向导为我们准备好了午餐,这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了。与他们在一起的,还有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圆头圆脸圆眼睛,长得虎头虎脑。我们在湖边进餐休息了两个小时,太阳西斜,动身去一小时之外今晚的住处。我们今晚将住在湖区内的一个蒙古包里,这个男孩子是蒙古包主人的小儿子,专门赶过来给我们带路。上路时,向导把男孩举起来,放在一匹无鞍马背上,男孩的双腿垂下,刚刚够到马腹中间。

夕阳下,我们走在湖边,一侧是波光潋滟的湖水,周围是开阔的草地。男孩子手里拿着一个树枝,当成马鞭用,走在最前面。走了一会儿,他勒住马,回头打个招呼,然后扬起树枝摧马跑起来。我们跟住他,七匹马迎着夕阳,在原野上奔驰。跑了一阵子,进入一片树林中,大家又都聚在一起。男孩还是走在最前面。他挺胸抬头,好像我们后面的人根本不存在,用稚嫩的童音,唱起了大草原的歌曲,一曲又一曲。

我们静静的跟着,没有人再说话。我扭过头来,和其他几个人交流目光,能看得出我们每个人心中的感动。无论是佐拉这样生长在城市中的姑娘,还是眼前这个牧民男孩,他们的血液中,都流动着祖先驰骋天涯的豪迈。

他们,是大草原的儿女。



库苏古尔湖




河畔的蒙古包



迁徙中的游牧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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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乌日切夫版画作品欣赏


                                                                      《苍狼白鹿》      套色木刻 68 x 75cm




                                                              〈 苍狼与大地  〉   65x57            丝网版画2001年




                                                    苍狼之歌B               46x58cm  丝网版画  200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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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回复由阿拉坦其其格在2008-10-22 19:23:25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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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是缘,惜缘是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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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版画非常漂亮。乌兰巴托工艺美术品中,狼形象的作品也很多。音乐也棒,这一页又可以边听音乐边做事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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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0/23 6:43:23
Re:

金花姐放了音乐,自然会有人闻歌起舞:
http://6.cn/watch/432867.html

那天,在去吃饭的路上,我的车里正播放这首马头琴曲。呼和说:“把这盘CD带上,呆一会我就跟着这个曲子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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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0/23 10:43:36
[原创]8。天狼末路
8。天狼末路

1271年,忽必烈建立元朝,蒙古帝国的扩张达到了顶峰,同时也是蒙古民族走向历史性衰落的开端。

元朝建立后,虽然蒙古大军继续征战,最终征服了整个中国,但帝国疆域却没有进一步扩大。主要原因是,忽必烈沿袭汉族王朝传统,推崇儒学,塑造自己汉人皇帝形像的策略,使得中国以外的蒙古汗国,不再服从忽必烈,逐渐脱离了元朝控制。而元朝时期的蒙古贵族也日益腐化,失去了游牧民族早期的锐气,最后被赶出了中原。

军事力量角度上看,明代以后,蒙古人已经不再具有优势。

明朝开始,欧洲火器传入中国,永乐八年征交趾时,明成祖朱棣就已在京军中组建了专门的枪炮部队神机营,这种独立枪炮部队建制,在当时中国乃至世界各国首屈一指。明成祖在亲征漠北打击蒙古力量的数次战役中,提出了“神机铳居前,马队居后”的作战原则,神机营配合步兵、骑兵作战,发挥了重要作用,使火器的应用更趋专业化。虽然蒙古骑兵仍象成吉思汗时代一样凶悍,战事爆发时,他们已不再是中原的对手。

军事上失去优势,并不一定意味着民族的衰落。令人震惊的是,全盛期之后,蒙古民族已经不仅仅是持续衰落,而是一点点几乎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在我一个多月的蒙古行中,最经常听到的说法是,藏传佛教的传入,是导致蒙古民族衰落的主要原因。这种说法起始于二十世纪初期来到蒙古的西方人。那段时期,蒙古民族跌到了她的历史最低点。西方旅行者眼中看到的,是数不清的佛教寺院,遍地的喇嘛,以及令人震惊的腐败。蒙古革命后,苏联继续大力推动佛教祸国的理论,使之成为他们根除宗教信仰政策的依据。到了今天,许多蒙古人,尤其是知识阶层,也还是持同样看法。乌兰巴托旅店里的包洛德,就是其中的一个。

这样来分析问题过于简单化,因此是站不住脚的。我觉得蒙古民族的衰落,主要还是要归因于游牧文化固有的缺陷,把过失完全记在藏传佛教头上,至少是相当片面的。

然而听得多了,我对这个观点的兴趣随之增加。回顾蒙古过去几百年的历史,不可否认的是,蒙古人对于藏传佛教的实践方式,确实对社会衰败起了非常恶劣的作用,特别是自17世纪,蒙古逐渐变成了政教合一体制之后。因此我在下面文字中,以藏传佛教在蒙古的发展作为时间主线,顺着这条时间主线,描述蒙古民族的一步步走向深渊。

佛教之传入蒙古,有过几次潮起潮落。

早在公元前三世纪的匈奴时期,佛教就出现于蒙古地区,但规模很小,局限于上层中的少数人,游牧民们仍然全部信奉萨满教。匈奴国败亡之后,部落之间战乱分争,佛教也随之失去了存在的空间。

成吉思汗家族所创立的蒙古帝国,其最为后人称道之处,是他们对于疆域内不同宗教信仰的包容。在那百多年中,自然会有大批僧人喇嘛从中原或西藏来到蒙古,但他们代表的佛教,并没有比同时在那里的其他宗教获得更高的地位。

元朝建立后,忽必烈把藏传佛教推到了很高的位置,他与藏传佛教萨迦派第五祖八思巴建立了“施主与上师”的关系。但顾名思义,这种关系也并不意味着藏传佛教成了国教,只意味着给了它很高的地位。当时藏传佛教的影响,主要还是在中原地区,并未渗透到北方的牧区。

1368年,元朝灭亡,蒙古人退回了草原,分裂成了鞑靼,瓦刺二部。一方面重新开始了世代重复的部落战争,另一方面还要对付明朝大军的征讨,力量不断削弱。到了十五世纪中页,阿勒坦汗统一了蒙古大部,蒙古进入了一个相对的中兴期。以后的二十年中,阿勒坦汗恢复了与明朝的战争,但已经占不到优势。1571年,明朝政府与阿勒坦汗达成和平协议,封阿勒坦汗为“顺义王”,阿勒坦汗给明帝送去了谢表及贡品。这段期间,佛教在蒙古处于低谷。

1578年,当时蒙古与西藏处于战争状态,阿勒坦汗在青海省青海湖地区,会晤了藏传佛教格鲁派的领袖索南嘉措。他受到了感化,决定把藏传佛教奉为蒙古国教。阿勒坦汗赠给索南嘉措“达赖喇嘛”称号,意思是“学识如大海一样渊博的上师”,索南嘉措赠给阿勒坦汗“转轮王”称号,意思是聪明睿智的圣王。索南嘉措的两位格鲁派前任被分别追赠为一世二世达赖,属于当世活佛的达赖喇嘛,自索南嘉措三世起。

藏传佛教从而在蒙古得到广泛的传播,逐步取代了古老的萨满教,成为大多数蒙古人的主要信仰。另外一个原因是,萨满教与佛教本来就有一些相通之处,两者间的融合,使得佛教比较容易被普通人所接受。

于是自17世纪开始,蒙古也建立了等级森严的活佛系统,如同西藏地区一样。蒙古的活佛被称为哲布尊丹巴,是全蒙古的宗教领袖,权势非常大,与西藏的达赖班禅并列为藏传佛教三大活佛。蒙古新活佛的产生,也像西藏一样,采用寻找转世灵童的方式。哲布尊丹巴一共传了八世,在第八世活佛的末期,蒙古爆发了革命。

在蒙古历史上,有两个极为特殊的人物,第一世哲布尊丹巴与第八世哲布尊丹巴,一始一末两个活佛。

第一世活佛名字叫札那巴札尔,是个极为优秀的人物,他在蒙古历史上的地位,在后代蒙古人心中所受到的尊重,恐怕仅次于成吉思汗。1635年,札那巴札尔出生于喀尔喀部地方(今乌兰巴托),属于成吉思汗的直系后裔。三岁的时候,他被指定为圣童,五岁时受戒出家为僧,法名罗桑丹贝坚赞,而后成为第一世哲布尊丹巴。为了庆祝一世活佛即位,当年举行了第一届那达慕大会,以后成了传统节日,每年举行。

1649年,札那巴札尔离开蒙古前往西藏,从师于达赖与班禅喇嘛。在西藏期间,他精研佛典,并学到了铸铜技术。1657年,札那巴札尔返回蒙古喀尔喀部,带回藏格鲁派的高僧和油漆、彩画、建筑、工艺方面的工匠六百多人,仿照西藏寺院的建筑形式,在库伦等地修建了以热卧格杰林寺为主的一些寺院。返回蒙古后,他推动了蒙古的艺术复兴,自己也成为蒙古历史上最著名的雕刻家。在乌兰巴托的艺术博物馆内,收藏有许多他的作品。他改革了蒙古文字。他设计了今天被用作为蒙古国徽的索永布图案。札那巴札尔写了大量的诗歌,佛教哲学作品,并参与设计了包括哈拉和林的额尔德尼召寺在内的佛教建筑物。

1688年,准噶尔部兵掠喀尔喀部,额尔德尼召寺遭到严重破坏。札那巴札尔召集蒙古王公与宗教领袖商讨应付方略。当时蒙古维持独立已无可能,面临的选择是归附沙俄还是归附大清,札那巴札尔说服大众,选择了归附大清。此举得到了清廷康熙皇帝的支持。1691年,札那巴札尔在多伦诺尔受清廷封为呼图克图大喇嘛,以后各世哲布尊丹巴均受清廷册封,管理蒙古佛教事务。

1723年,康熙皇帝去世,雍正皇帝即位,邀请札那巴札尔来到北京。不久之后,札那巴札尔死于北京。一种说法是,雍正帝即位之初,清除所有与康熙关系密切的人物,在北京暗杀了札那巴札尔。为了纪念札那巴札尔,1727年,雍正下旨修建庆宁寺,建寺地点选在乌兰巴托西北400公里外的色楞格省境内。1737年,庆宁寺竣工。1779年,建造了骨塔,安放了札那巴札尔的遗骨。

乌兰巴托的甘丹寺、哈拉和林的额尔德尼召寺、色楞格省的庆宁寺,并称为蒙古的三大佛教寺庙。蒙古族与汉族在佛教信仰上的区别是,蒙古族信仰的是西藏黄教。蒙汉两个民族历史上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蒙古国保留有很多从中原地区引入的传统习惯,比如他们也有阴阳五行十二生肖之类的民俗。

第一次来蒙古时,我去参观过了甘丹寺,在哈拉和林我们去了额尔德尼召寺。库苏古尔湖之后,我们还有两天时间,可以选择不同路线回乌兰巴托。我主张返程绕一点弯,去参观色楞格省境内的庆宁寺,得到全体一致支持。

离开库苏古尔湖区后,我们的吉普车开上了东南方向。按里程计算,当天到达不了庆宁寺。于是我们安排在蒙古第二大城市额尔登特过夜,第二天上午赶往庆宁寺。据旅游指南记载,每天上午十点有诵经仪式。

我们走上通往庆宁寺的最后路段时,已经过了上午10点钟,诵经仪式是看不到了。从额尔登特到庆宁寺,前一半是平坦的柏油路, 后一半是颠簸的泥土路,无法提高车速。当吉普车最后翻过一座土坡,远方的庆宁寺突然呈现,只觉得眼前一亮,我的感觉是似乎看到了如紫禁城一样的明清代皇家建筑。

路边不远处有一座敖包,下得车来,走过去站在敖包旁边,向前方望过去。庆宁寺背靠丘陵,中间是大片的草原绿地,建筑群坐落在绿地中央,长方形的红墙,整齐对称的庙宇,大屋顶式的建筑风格,气势非比等闲。这是在蒙古保存的最好的古建筑物。此时刚好一群马从庆宁寺前方穿过,构成了一道美丽的风光,背景上的庆宁寺,像是镶嵌在绿色牧场上的一个红色湖泊。

进入寺庙区之后,隐隐觉得失望,主要的庙宇都在维修,有些已经很破败。刚才视觉上的初始冲击,是远距离时,整体环境的幽雅带来的。

庆宁寺建成时,共有37座庙宇,最盛时曾经有过数千喇嘛。三十年代清除佛教,奇迹般的只毁掉了10座庙宇,但喇嘛们都被驱逐或被逮捕。目前在寺院内共有100名左右喇嘛,诵经之外,也参与一些联合国帮助下的维修工作。

庆宁寺里里外外,处处是中国文化的影响。神佛雕塑都是典型的西藏风格,外墙上面的绘画也多是中原风光,画中的人物着清朝服饰。正中央大殿门顶的横匾上,写着四个大字:“福佑恒沙”,不知是何人手笔。

寺内游客不多,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几个韩国人,一个中年男导游正在逐字向韩国人解释“福佑恒沙”四个字,结果到“恒”字时卡了壳,忘记了是什么意思。

“你是中国人吗?”看到我站在一边听讲,他问我。

我向他们解释了这几个字的含义。后来几个韩国人走开自由拍照的时候,我与这位导游聊了起来,他竟然是一位乌兰巴托的大学教师。

“据说兴盛时期,这里有几千喇嘛,现在怎么这样萧条?”

这个地区人口密度很低,几千人这个数字概念,即使是在今天,恐怕也意味着本地的大多数男性,何况是二百多年前,当时蒙古的人口,还不到现在的一半。

导游说,现在不同了,没有那么多人要去当喇嘛:“现在人们的职业选择多,今天当喇嘛的人,确实是由于自身的或者家庭的信仰。当年可不一样,那个时候的男性,当喇嘛是最好的出路。”

“你的意思是说,那个时候当喇嘛是一种谋生手段,与信仰没有太大的关系?”

导游想了想:“这么说恐怕也不对。你如果有机会和牧区的老年人谈谈,他们对信仰还是很虔诚的。我是搞蒙古史的,我们蒙古人是个思维简单的民族,在蒙古建立起外来的信仰并不困难,我们很容易全盘接受外来的东西。如果是上层特别鼓励的东西,那会更容易。”

他指的是满清政府在蒙古大力发展佛教的历史,这是满清一项短视的愚蠢政策。历史事实是,自第一世活佛开始,确实越来越多的蒙古男性当了喇嘛。这里面的因素是多方面复杂的,但清朝政府的鼓励政策,无疑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

我突然想起了在乌兰巴托见到的,胸前佩戴苏联时代模范勋章的牧民们,他们看上去是那样的淳朴,流露着对一个消逝的体系的自豪。看起来每一个时代,蒙古人民似乎都无保留的接受某种外来的东西。

结束在庆宁寺参观之后,我们没有再停留,一口气返回了乌兰巴托。告别了团友,我开始了下一步的筹划。我的安排是自己独自朝东走,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去达达勒苏木,寻访成吉思汗的出生地。东行之前,我还有几天时间在乌兰巴托。闲暇时,我读了一些蒙古近代的相关史料,有些记述触目惊心。

蒙古并入清朝版图后,佛教的地位越来越高,到二十世纪初,已处于高度政教合一的状态,活佛是最高领袖。二百多年时间内,喇嘛们的社会作用越来越重要,喇嘛寺庙逐渐成为权力的中心。进入佛家的金字塔,成为蒙古男性改善自己处境的唯一捷径。二十世纪初,全蒙古已经有超过10万名喇嘛,占当时全国男性的三分之一,居住在全国1700多所大小寺庙里。只要能办到,每个家庭至少会把一个男孩子送到寺庙当喇嘛,以此象征家庭的地位。喇嘛们不从事生产活动,这对于蒙古这样极端缺乏人力资源的地方,意味着劳动力的严重流失,但这还不是最严重的问题。

给蒙古民族带来更大伤害的,是喇嘛寺院孕育出来的无孔不入的腐败。无所事事的喇嘛们,许多成了游历僧人。他们以轻信的牧民为目标,酗酒,赌博,算命,放高利贷,放贷利息可达200%。世纪之交时,起源于寺院内糜烂生活的梅毒性病,传播到蒙古社会各个角落,感染了相当大比例的蒙古人,严重威胁着全民族的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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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0/23 10:45:09
[原创]8。天狼末路
十九世纪晚期,有个俄国探险家名叫普热瓦尔斯基,他曾几次旅行到达新疆,蒙古,西藏,中国内地,并做了许多旅行记录。他在蒙古发现了著名的普氏野马,他从学术角度上第一次向欧洲介绍了西藏的拉萨。我们青藏高原的某些鸟类,至今名称中还有“普氏”字样。他一生获得过许多荣誉头衔,死后着旅行服装葬于卡拉克尔河畔,墓碑上没有任何头衔,只写了两个字:旅人。

普热瓦尔斯基这样描述那时候的乌兰巴托:“大街上满是甩出来的污秽的垃圾,居民们养成了可怕的令人厌恶的习惯。。。一群群饥饿的乞丐,聚集在市场周围,其中的一些人,多数是老年妇女,把那里当作为自己最后的坟场。。。不时的,有人会把刚咽气的尸体,抛到大街上,大群的野狗一瞬间把尸体撕成碎片。。。”。

成吉思汗的民族,从超级帝国的顶峰跌下,七百年以后,走到了完全毁灭的边缘。

在这个困难的时刻,统治蒙古的是既拥有政权又拥有神权的喇嘛体系,而坐在庞大喇嘛体系金字塔顶端的,是博格多汗,第八世哲布尊丹巴活佛。博格多汗是第一世活佛札那巴札尔之后,蒙古历史上另外一个极为特殊的人物。蒙古语中,博格多汗是“圣主”的意思。

1869年,博格多汗出生于青海省。与达赖、班禅一样,他在幼年时,通过金瓶挚签的甄别方式,被确定为蒙古第七世活佛的转世灵童,于是他成了第八世哲布尊丹巴,藏传佛教在蒙古的政教合一的新领袖。辛亥革命爆发,在苏联的鼓励下,博格多汗支持当时蒙古上层集团,宣布蒙古独立。1924年,博格多汗去世。蒙古随即废除了博格多汗为元首的君主立宪制度,成立了蒙古人民共和国。

公正的讲,博格多汗不应当对他统治时期的悲惨局面负全部责任,许多事情确实超出了他的控制。客观的回顾历史,在当时的社会条件下,对他这样的旋涡中心人物,恐怕也不好过于事事苛求。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今天蒙古人对他还是持尊重态度。许多人还是把他当做国父,认为他是领导蒙古摆脱满清压迫的英雄。然而,如果把他看做一代宗教领袖,考虑到他的个人品质对社会所起的恶劣作用,那么他是个绝对不可原谅的荒唐角色。

要了解蒙古在二十世纪初的状况,恐怕没有什么地方,会比博格多汗的冬宫更有代表性。他的冬宫位于乌兰巴托城南。

博格多汗的冬宫竣工于1905年,是蒙古非寺庙建筑物中最大最奢侈的宫殿。在宫殿建成的时候,蒙古民族正处于他们历史上最困难最低落的时期。十八世纪末期,乌兰巴托成为全蒙古的首府。所谓首府,其实也就是许多蒙古包,围绕着若干西藏风格的喇嘛寺庙。又过了一个世纪,到了十九世纪末期,市内才有了第一座寺庙以外的房屋。俄国人在乌兰巴托造了个两层楼领事馆,成为当时全蒙古唯一的非寺庙建筑。

再次离开乌兰巴托,东行达达勒苏木的前一天,我去参观了博格多汗冬宫。

冬宫由六所佛殿组成,进门后右手侧的两层白色建筑,才是真正的博格多汗冬季居住的地方。其它的六所大殿,是喇嘛寺庙,所有建筑物都对游客开放。参观的路线是,先随着标识走过几座大殿,最后多花时间参观冬宫。压轴的东西,自然都收藏在博格多汗自己居住的地方。

喇嘛寺庙的布局设计,具有中国传统藏传佛教的建筑特色,重叠飞檐,琉璃绿瓦,非常漂亮。两侧各有一座牌楼,正门建有门楼,据说,门楼未使用钉子,是用了108个榫口搭接。大殿层层相连,许多以藏、满、汉等文字书写的匾额,藏有大量文物与佛像。

我在殿里遇到一位陕西工程师,他所属的文物工程队,正在对庙宇做全面修复。这项工作耗资巨大,中国和美国各出了一半资金。蒙古专业人员以前也曾经做过局部修缮,但施工质量太差,中国工程队来了以后,把原来做的,全部推倒重来。这位工程师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半年。

沿着参观路线走过这些大殿,我最感兴趣的是檐上壁上大量的彩绘,很有些颐和园长廊上看画猜故事的感觉。奇怪的是,尽管这些庙宇建于清代,但我没有看到任何满族风格的画图,清一色汉族传统故事。有三国故事,西游记故事,民间传说,等等。有一幅画里面,沙僧伏案打瞌睡,猪八戒手支下巴想入非非,远处的孙悟空背着一个美女,喜笑颜开,我不记得西游记故事里有这样的场面。必是当年哪位绘画艺人,异想天开随意杜撰故事,恶搞孙悟空的高大形像。

博格多汗冬宫是一所白色建筑物,按照欧洲式住宅风格设计。每年冬天,从1905年落成到1924去世,博格多汗都来这里,前后在里面度过了二十个寒冬。这座冬宫连同周围这几所庙宇,是如何躲过了当年苏联人的清洗,至今还是个谜。博格多汗另外还有一个建在土拉河边的夏宫,三十年代肃清佛教恐怖岁月中毁掉成了废墟。

准确的说,博格多汗冬宫可称是一个非常精彩的博物馆,保存了大量珍贵的文物。其中有活佛家庭的奢侈生活用品,华丽的服饰,来自于世界许多国家的礼物。其中有80套狐皮制作的皮袍,有150套雪豹皮制作的蒙古包,有无数红珊瑚制作的马夹,英国金马车,俄国金靴,许多国家级别的文物。

今天的参观者能看到的,只是当年博格多汗拥有的巨大财富的冰山一角。1913年,波兰地质学家奥森多夫斯基途经乌兰巴托,曾经来到冬宫,与博格多汗有过直接接触。他在冬宫里面参观了博格多汗的收藏,包括来自于亚洲地区各个角落的无数珍品,象牙,翡翠,珠宝,玉石,还有难以想像的大量稀有动物的皮毛。

博格多汗不仅喜欢珍稀毛皮,他对野生动物也有特别的兴趣。他拥有属于自己的私人动物园,园里面有大象,獭猴,巨蟒,海豹,长颈鹿,包括南美洲亚马逊雨林金刚鹦鹉在内的各种各样的鸟类。在冬宫的一楼内,有许多当时动物园动物死后制成的标本。

博格多汗还拥有蒙古的第一部留声机与第一辆汽车,是他亲自去上海购买的。他的一个著名游戏,是先把导线在汽车电池上连接好,然后把裸露的线头从冬宫墙头抛到墙的外面。墙根下面远来拜佛的牧民,以为活佛必然拿着另外一头,走上去亲吻导线,瞬间的电击,使得他们相信自己受到了活佛的保佑,他们的尖叫声,给楼上面博格多汗活佛带来许多快乐时光。

大约有5000名喇嘛,直接为博格多汗服务,包括从仆人到医生到内阁官员。生活在冬宫附近,还有一伙执行警戒保卫的喇嘛,他们的声带被取掉,成了事实上的哑巴,这些人是博格多汗最有力的对付异己的武器。博格多汗进入中年后,由于性生活糜烂,感染上了梅毒,加上经常饮酒过度,导致双目失明。在乌兰巴托修建甘丹寺的目的,是为博格多汗做的奉献,求佛祖保佑他恢复视力。

作为客人,奥森多夫斯基与博格多汗在一起度过了几个下午。

他在回忆录中写道:“他(博格多汗)很机警,富于洞察力,精力也很充沛。。。围绕着他,处处都充满了神秘。。。他无情的处罚政敌,用预言愚弄自己的人民,把人民困在黑暗之中。。。说到底,他不是一个正常的人。”

博格多汗自身到底是怎么回事,已经不再重要,但问题还是需要有个答案:一个曾经征服了世界的民族,怎么会如此无知盲从,下滑到了如此危险的地步?

回到本章早些时候引述的观点,把蒙古衰败的责任,归结为藏传佛教的传入蒙古,似乎是件顺理成章的事情,其实不然。如果坐下来,客观分析十四世纪以后蒙古的历史,不难看出上面的说法是不公正的,至少是不全面的。

天狼式微以至最后走上末路,并不是因为偶然引入了某种意识,而是一个不可逆转的过程。

根本的原因是,从发展角度上看,历史已经走过了游牧民族占据舞台中心的瞬间。蒙古帝国的衰落,只不过是十四世纪后,中亚游牧民族逐渐的但永久的退出历史舞台的组成部份。是游牧文化本质上的落后,构成了衰败的根本原因。

游牧民族强盛所依赖的,是他们的生活方式打造出来的骑射技术,使得他们在中世纪战争中,拥有如同二十世纪机械化部队一样的运动速度。而游牧民族的致命弱点,则是他们缺乏自身的文化根基,没有文化根基所维系的优势,是不可能持久的,历史已经反复证明了这一点。

时间快速前移,到了1999年的七月,再有五个月时间,人类就将进入第二十一个世纪。

那几天是蒙古少见的高温天气,乌兰巴托流传着更酷热的惊人消息,八世哲布尊丹巴博格多汗死后七十五年,九世哲布尊丹巴突然在甘丹寺露面。成千上万的人拥到甘丹寺,想亲眼见一见这位转世来的新活佛。

需要回到1924年。博格多汗去世后,蒙古人民共和国宣布成立,是继苏联之后世界上第二个社会主义国家。苏联很快全盘控制了蒙古的国家事务,不准许开始寻找八世活佛的转世灵童。到了三十年代,宗教信仰被宣布为非法,从那以后,人们不可以再谈论与佛教有关的话题,逐渐也就忘了活佛转世这件事。

苏联人不知道的是,在西藏佛教上层人物主持下,在蒙古之外还是秘密启动了寻找博格多汗转世灵童的程序。1936年,西藏佛教上层确认了年方四岁的转世灵童,于是有了九世哲布尊丹巴。出于安全上的考虑,他的身份一直对外保密。1959年,这位转世活佛随着达赖喇嘛逃离西藏,以后一直隐居生活在印度。到了九十年代初,苏联集团解体,蒙古摆脱了苏联控制,恢复了宗教信仰自由。经过一定的鉴别程序后,达赖喇嘛在印度西北部的达兰萨拉,公开确认了这位九世哲布尊丹巴的身份。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背离了他的期望。整个90年代,年复一年,蒙古政府拒绝他访问蒙古的签证申请。最后他干脆去了莫斯科,以假名字申请了签证,以普通游客的身份入境,来到了乌兰巴托。他当时不知道的是,早在1995年,蒙古政府就已经决定,并非针对个人,而是原则上拒绝接受新的蒙古活佛。

九世哲布尊丹巴不宣而至,给政府出了个大难题。尽管多数蒙古人对他持怀疑态度,他的出现,还是很快吸引了大量信徒。他在乌兰巴托市内参观,会见信徒。在甘丹寺大喇嘛们的陪同下,他来到了博格多汗冬宫,声称对这个地方有印象,因为前生曾经在这里住过。在不同场合,有人问他,如何看待自己前生的荒唐行为,他表示很遗憾。

他住在当时乌兰巴托最豪华的成吉思汗酒店。他的签证有效期是30天,政府采取了拖拉战术,等待30天期满后迫使他离境。另一方面,他的支持者们开始了公关战,希望他能留下来。30天签证期满之后,他又滞留了30天,终于政府下了逐客令,要他立刻离境。于是,在九月份的一天,政府的一辆专车带着他,或许是永远的,告别了蒙古,越过边界再次进入了俄国。

几个月之后,蒙古政府向达赖喇嘛表达他们的不满,达赖喇嘛声称,不知道九世哲布尊丹巴化名非法入境的计划,对此他很失望,表示今后他将不会允许九世哲布尊丹巴再去蒙古。

佛教在今天的蒙古,仍然拥有最多的信仰者,过去现在将来,佛教都将在蒙古人的生活中起重要的作用。但时代确实已经变了。进入二十一世纪,蒙古人民义无反顾走上了民主化多元化的道路,他们开始公开公正的回顾历史,做出自己明智的选择。在蒙古旅行这段时间里,我曾经问过几个不同年龄不同背景的蒙古人,他们如何看待接受新的活佛的可能性,答案无一例外,蒙古不再需要一个新的活佛。

天狼走上了末路,但蒙古民族开始了新的生命。不错,他们又一次无保留接受了外来的东西,但这一次,这些外来的东西,似乎真正具有了持久的价值。从此以后,再也不是炫耀武力,而是民主与进步,是拥抱新时代的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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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8。天狼末路


庆宁寺远眺



庆宁寺



冬宫外的博格多汗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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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京 帅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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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0/24 5:36:27
Re:
给蒙古民族带来更大伤害的,是喇嘛寺院孕育出来的无孔不入的腐败。无所事事的喇嘛们,许多成了游历僧人。他们以轻信的牧民为目标,酗酒,赌博,算命,放高利贷,放贷利息可达200%。世纪之交时,起源于寺院内糜烂生活的梅毒性病,传播到蒙古社会各个角落,感染了相当大比例的蒙古人,严重威胁着全民族的生存。

我想这就是最终没落的根源。我曾到过土耳其,看到了另一个强大帝国当年的奢华。阿拉伯国家在伊斯兰教兴起的初期也是很强大的,最后衰落与自身的腐败。如果对那段历史有所了解,再与蒙古民族的兴衰加以比较,会发现很多类似的地方。我们当时问过导游,奥斯曼帝国最后为什么会衰亡。导游的回答是因为干旱。再看欧洲中世纪,也就是文艺复兴前,也同样是宗教的腐败导致欧洲的衰败。这些历史是需要注意的。腐败是最后亡国的最主要原因,是来自自身的,而外部因素不过是一个助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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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11月到满都保利格牧场插队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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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0/24 11:35:58
是那样的。
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没有抑制腐败的有效机制,走上腐败之路是必然的。自作孽,不可活,不管曾经多么辉煌,没有什么可惋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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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0/24 11:38:29
[原创]9。在林彪死去的地方
9。在林彪死去的地方

库苏古尔湖之行结束,返回乌兰巴托后,我开始认真研究去达达勒苏木的最佳方式。

前往达达勒苏木,可以走几条不同的路线,偶尔还会有从乌兰巴托出发的直达车。我对着地图,请“戈壁旅游”旅店漂亮的女店主作参谋,策划最佳的东行路线。达达勒苏木位于肯特省境内。

我先在地图上找到了肯特省的省会。我有一个习惯,见到新的外语地名,总是看看我会怎么把它翻译成为中文。我研究着这个肯特省会城市的英文名称:“Ondorkhaan”,反复拼读,想把它准确念出来,蒙古地名真是要多别扭有多别扭。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觉得好像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念了几遍,突然灵机一动,知道了为什么。

温都尔汗,林彪全家出逃飞机坠毁的地方。

两次来蒙古,我竟然忘记了上世纪70年代初,在蒙古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大事。在地图上描了描,基本上是顺路,自然没有什么可犹豫的,我选择了先到温都尔汗,然后转车去达达勒苏木的路线。

我当即去汽车站,买了两天后早上八点钟由乌兰巴托发车去温都尔汗的车票。在蒙古的省会转车去更小的地方,肯定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林彪事件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但从头到尾都还有着许多未解之迷。

帮助我出谋划策的女店主40岁左右,在苏联读的大学,使我惊讶的是,她居然不知道有林彪坠机这回事。我下楼出去,在大门外遇到了包洛德,会四国语言的那位店主,他的店在“戈壁旅游”店的下层楼。他正在冲洗他的丰田四轮驱动。

“我说,你去过温都尔汗吗?”我问包洛德。

“去过好多次,怎么样?”

“你可知道那里发生过什么与中国有关的重大事件。”

他困惑的望着我。

“给你点提示,三十六年前。”我接着说。

“啊,对对对,我知道,你说的是林彪坠机的事情,后来我专门去了一次现场。”他说的“林彪”二个字听起来怪怪的,我纠正了一下他的发音。

“跟我说说,你都知道什么?”

“林彪是你们的二号领导人,对吧?许多年前了,啊,十九年前,我去的坠机现场。当时飞机还在那,我记得机头朝上,机身和尾部都融化了。后来俄国人走了,那架飞机残骸也被人拉走了。”

“谁拉走了飞机残骸?”

“听说当地牧民把剩下的东西做价,当成废金属卖给了中国人。”

“对于坠机原因,你们蒙古政府的官方解释是什么?”

“我不记得有过官方解释。很长一段时间内,老百姓传说是中国的林彪,政府对此事严加保密。后来听当地人说,飞机坠毁十几分钟以后,就有军人赶到了现场,设立了封锁线,以后若干天时间内,没有人能接近现场。”

我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那就是说,蒙古(苏联)方面在飞机坠毁前,就已经对其有紧密的跟踪,并且提前做了相应的封锁现场的部署。

“我还听人说过,林彪根本没在那架机里面。哎,你觉得他在不在里面?”包洛德反过来问我。

“我也听说过这种说法,所谓林彪已经在飞机坠毁前一天死亡。但后来我觉得,可能性不大。原因是近年来,几个很接近林彪的当事人的回忆,基本上都符合中国政府的林彪死于坠机的说法。那些当事人有些已经在国外定居,似乎没有再保守秘密的必要。”

还是没有谜底,不管怎么样,实地去看看。

九月中旬的乌兰巴托,寒意渐浓,清晨时分尤甚。我来到了汽车站。背着一个双肩跨包,提着一个小手提包,带上了旅游指南,照相机,卫生日用品,几件替换衣服,少量食品,蒙古语简单会话手册。我计划离开10天左右。

蒙古属于世界上背包旅行最困难的国家之一,交通落后,旅游服务设施欠缺,问题相当突出。此外,蒙古语好多不包含元音的发声,大大增加了模仿的难度,自然也增加了利用会话手册进行交流的难度。

我坐在左面靠窗的位置,是前后两排间距不大,坐着很不舒服的那种中型客车。我旁边是一位胖胖的中年女性,随身带着个大号编织袋,她比我来得晚,上车后,我站起来帮她把编织袋放到头顶行李架上。她往座位上一坐,我再往窗口挤一挤。

温都尔汗是肯特省的省会。从乌兰巴托到温都尔汗全程330公里,行车8小时,大部份是高等级公路,汽车走的平稳,在蒙古旅行,算得上是难得的享受。

肯特省由西北部的肯特山脉和东部的大平原组成,离开乌兰巴托,向东走不太久,就进入了省界。路两边都是大草原,这个季节,草地已经失去了碧绿。

可能是早晨起得早,车里的许多人在打瞌睡。我没有睡意,取出旅游指南,翻看寻找上面的肯特省地图。旁边的妇女说了句什么,我朝她笑了笑,摇摇头,表示听不懂。她用手指着左面的车窗,意思是你向外看。

离开公路不远的平原上,矗立着一座超巨大的银色雕像,骑在战马上的成吉思汗雕像。成吉思汗身披铠甲,面向东方,雕像下面是高大的基座。我们的客车没有减速,雕像从车窗外掠过,我回头向侧后方望去,只见广阔的草原背景下,阳光洒在岿然傲立的成吉思汗身上,给人横空出世的感觉。没想到路上有这么个漂亮风景。我扭头朝邻座女士感谢的笑笑,伸出拇指表示赞赏,她点点头。

客车到达温都尔汗,已经是下午四点。按照旅游指南的推荐,我住进了城东边的额尔德斯宾馆。蒙古的建筑绝大多数是前苏联设计,大而粗糙,千篇一律。如果是到了比较小的城市,这种特点尤其明显。宾馆房间很大,摆放着几件简单粗笨的家具,至少有十几只苍蝇在房间内飞舞。

温都尔汗是省会,有两万人口,城里平时看不到几个人。城中心有一个广场,广场正中一辆苏式坦克纪念苏联卫国战争。广场北面是博物馆,图书馆,市政厅,以及其它政府部门。值得一提的还有位于城西的一座佛教寺庙,里面有十几个喇嘛。十七世纪时,这座寺庙本是蒙古的第一所佛学院,全盛时期,曾经有过1000名喇嘛。1938年春,在苏联指挥下,逮捕了喇嘛们,毁掉了原有的建筑。

我计划雇辆车,去林彪飞机坠毁的地方。网上资料显示,准确的坠机地点,是在温都尔汗北70公里处的贝尔赫苏木附近。没有当地人的帮助,我不可能找到那个地方,从而我的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英文翻译。

借助于手边的会话手册,我在投宿的宾馆内,在市邮电局内,在邮电局旁的网吧内,在城里的几家饭店内,到处打听有没有谁能够讲英文,结果是一无所获。第二天是星期六周末,我继续寻找,结果在市图书馆得到了一点有用的线索。女馆员比划着建议,星期一上班后,我去当地的中学试一试,学校里面有英文老师,她给我写下了英文老师的名字。这个方案似乎可行,问题是,老师可能抽不出时间陪我。

出师不利,比原来想的更困难,我心里很沮丧。

傍晚前后,我在宾馆呆不住,走出门漫无目标,从城东逛到城西。肚子有些饿了,走进了加油站后面的一家饭店。饭店的营业面积不小,空荡荡没有客人。吧台前,一个看上去很有风度的中年女士,旁边还有两个小姑娘服务员。我选择了靠门口的餐桌,拿起菜单本看,上面的菜居然有中蒙两种文字。

中年女士走过来,用蒙语问:“您想吃点什么?”

我问她:“您能说中文吗?”

几句话过后,原来她是蒙族人,住在内蒙古新巴尔虎右旗。她的丈夫是那边一家酒店的厨师。这家饭店的老板是肯特省的省长,去中国访问时,邀请她们夫妇两个来这里,帮省长经营这家饭店。因为她会蒙语,能与当地人交流,实际上可以算是这的经理。她把丈夫叫出来,丈夫是汉族人,中等身材,长得很精干,话不是特别多,人非常和气。

“你是来考察生意的吧?”中年女士问我,她姓包。

“不是,我是个游客。”我回答她。

她很惊讶,你怎么会一个人旅游来到这里?我向她解释,我的旅游计划是去北边的达达勒苏木,因为是顺路,决定在温都尔汗拐个小弯,看看林彪飞机坠毁的地方。我需要请个英文翻译陪我一块去,现在还没有着落。

原来是这样。夫妻两个开始帮我想主意。两个人都没有去过坠机现场,对具体行程说不出什么来。但是,他们有个现成的人选,应当能帮上我的忙,只是不知道时间安排上是不是能合适。省长有个外甥,名字叫钦日格,由于生意上的原因,经常在温都尔汗与达达勒苏木之间来回走,他的英文讲的非常好。

“说来真是凑巧,”包女士说,“前几天我碰到钦日格,他说新买了一本书,这的蒙古人写的,说的就是林彪事件。他还问了我一些问题。说不定他会有兴趣也去坠机地点看一看。”

真是无巧不成书。我请她无论如何帮我联系一下,没问题,她说,不过要等到星期天晚上钦日格才会过来。我告诉她,我的时间可以灵活,大不了在温都尔汗多等两天。困扰了我两天的问题,突然就这样解决了。

我点好了菜,边吃边与夫妻两个人聊天,丈夫姓季。

“你们在这生活习惯吗?”我问他们。

季先生摇头:“不习惯。这地方太荒凉,物资贫乏,物价又高,电视看不懂,连个聊天的人都找不到,我是盼望早点回去。”

他妻子没有说什么,尽管她没有语言障碍,其它不方便是一样的。从日常生活角度上讲,中蒙两个国家的差距是很大的。

一个衣着整洁,精神健旺的老太太从后面走过来,包女士赶紧站起来迎上去,两个人用蒙语交谈。季先生悄悄告诉我,那是省长的母亲,已经八十多岁了,住在饭店后面的那排房子里。“这家人不错,几年前从乌兰巴托搬过来,待人接物都很好。”

原来省长家就在饭店后面。这老太太信佛,常去庙里面祭拜,最近省长大选,她去得更勤了,希望佛祖保佑她儿子再次当选。“别看这么大岁数,这老太太可不简单,脑筋特别清楚。”包女士返回来后,对我说。

我问她有没有可能安排我和老太太谈谈,我没有特别目的,老太太亲身经历过蒙古近代变迁,必然是见多识广。她说那要看机会,不敢保证能不能行。晚上我没有地方消磨时间,索性要了啤酒,坐在吧台旁观察来往顾客。秋季到来后,饭店进入了淡季。整个晚上,一共也就来了几桌客人。

一对情侣来晚餐,点了木须肉,酸辣汤,米饭,要了两杯伏特加。饭店里中国炒菜的价格,比当地蒙古菜要贵两倍,主要是原材料贵,都要从中国运过来。

两个行路踉跄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要了一份菜单,在我旁边的桌子边坐下,仔细研究着菜单,明显他们已经是喝醉了。我没动地方,冷眼看他们想做什么。几分钟后,两个人走到吧台前问了一句话,还回了菜单,转身又一路歪斜离开了饭店。

“他们想买一杯伏特加,钱不够。”季先生告诉我。

稍晚些时候,几个年轻人进来,要了一瓶伏特加,围着角落里的桌子坐下。过了不一会儿,在厨房里工作的一个女工出来,走过去同其中的一个男人说话。原来那个人是她的丈夫,没有固定职业,每天晚上和朋友出来找酒喝。

过量饮酒给蒙古带来严重社会问题,许多男人,手里有了钱,比如说开了工资,往往第一件事就是痛饮。很快钱花光了,只好苦熬日子,一旦有了钱,又想去饮酒。妇女们也喝酒,但量要小许多。走在各个城市里的大街小巷,大白天碰上东倒西歪的醉鬼,绝不是什么稀奇场面。

许多人觉得蒙古人嗜酒是一种文化传统,其实不然。在成吉思汗时代,对于饮酒就有严格的限制,触犯规矩的人要受重罚。资料记载,蒙古帝国曾一度禁止40岁以下的人接触酒类。蒙古人把今天的过饮现象,归罪于俄国人的不良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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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0/24 11:45:48
[原创]9。在林彪死去的地方
长话短说,当我坐上钦日格开的丰田面包车,前往贝尔赫苏木时,已是三天后了。我们一行总共四个人,钦日格带着两个助手。林彪葬身之地位于贝尔赫苏木附近,去过那里以后,我们的最终目的地,是要去达达勒苏木。

钦日格今年26岁,乌兰巴托人,大学毕业后,来到肯特省发展,英语讲的很流利。他目前的主要工作,是负责监工正在达达勒苏木建造的一处旅游村。对于林彪事件,他知道得很少,近来才开始感兴趣。

“听说你手头有本关于林彪的书?”我问他。行驶中,我坐在驾驶位旁边,钦日格的两个助手坐在后面。

钦日格一只手在身边皮包内搜索,摸出来一本书,递给了我。是本蒙文书,书中封面封底有许多照片。我已经许多年没有特别关心过这件事,看这些照片还是觉得新奇,一个逝去的荒唐年代的记录。其中有蒙古方面拍摄的现场照片,我是第一次见到。

“这本书里有没有讲飞机是如何坠毁的?”这是我真正好奇的问题。

“没有肯定的结论。如果说有人知道真相,那也只能是俄国人。但据书上讲,俄国人也是被搞了个措手不及。”

林彪出逃的时候,蒙古的边防实际上是前苏联在操作,蒙古政府只是摆设而已。

“说说看,你有何高见?”钦日格反过来问我,“是不是中国导弹打下来的?”

“我不知道,但如果你一定要我回答,那么我认为不是中国方面打下来的,因为既不合乎常识,也不合乎逻辑。”说到这里,突然想起包洛德说的,苏联人很快封锁现场的事情,我接着说:“不过我同意你刚才的话,坠机的原因可能真的没有人知道。但如果有人知道,那一定是俄国人,他们装哑巴,这件事就永远是个谜。”

两个小时后,上午十一点钟左右,我们到达了贝尔赫苏木。钦日格要我们几个人在车里稍等,他下去找当地人问问,坠机地点是在哪个方向,怎么个走法。地点是在离贝尔赫苏木不到10公里外,这点是肯定的。问题是一旦走到草原上,地貌处处相似,找到具体的坠机位置,绝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们转向朝东南方行驶。车窗外面,仍然是在蒙古到处可见的风光,茫茫的草原,起伏的丘陵,泛黄的秋草,偶尔的羊群与蒙古包。大约半小时后,钦日格把车停在路边,我抬眼四面一看,目光之中,全都是荒野。

“是这里吗?”我有些疑惑。

“我还拿不准。”钦日格回答。

我们从车上走下来。这时候我看到了,路的另外一面,距离我们大约百米外的荒野之中,有一座栏杆围起来的,孤零零的白色佛塔。

“也许是这儿吧,你看看,是不是林彪死后,有人来这立了一座塔。”我半开玩笑半认真。

“我想不会的。”钦日格说,“这塔确实是亲属立的,为了纪念家中死去的亲人,不过这肯定是当地人的塔,并且是在1990年以后。在那之前,这样的塔是不允许建立的。”

他说的有道理,但怎么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荒野里冒出来这么个佛塔?莫非曾经有过哪个游牧人家,住在这里的时候,家中没了亲人?从佛塔的形状规模,好像不是普通牧民人家立的,如果是有势力的人家,怎么会在这样的荒野?

钦日格回到车上,找到了他的那本书。他四面八方转了转,看看书,抬头望望远方,再看看书,反复了好几遍。我知道了,他是在根据书中的现场照片,对比远处的山形。

“咱们走,”钦日格招呼大家上车,“不是这里。”

我们必须找到一个当地的向导。靠自己这样瞎碰,看来没有多大希望。

往北边望过去,很远的地方有个蒙古包,钦日格打方向盘,把车转上了草原,直接朝蒙古包开过去。我用手托住棚顶,草地坑洼很多,不小心颠起来会撞脑袋。

“林彪家里,还有亲人吗?”钦日格突然问我。

“他出逃的时候,女儿没有跟着走,如果没有意外,他应当还有活着的亲人。”我在心里算了算,“他女儿现在是60几岁的人了。”

“他只有一个女儿吗?”

“如果我没有记错,应当是一儿一女,妻子和儿子都在飞机上。”我回忆了一下,“对了想起来了,据说正是他的女儿,把全家出逃的行动报告给了当时的总理,以致他们走的非常匆忙,好像是飞机起飞时,撞在了什么东西上。”

钦日格扭头看着我:“真的吗?那他女儿不是要了全家的命?”

我没有回答。疯狂的造神运动,残酷的政治斗争,再与人性搅和在一起,我说不清楚。

我们一共走访了四个蒙古包,才最后找到了一个可以带路的牧人。第一家蒙古包内只有女主人在,她甚至从来没听说过有飞机坠毁这件事。后两家都听说过,也知道现场就在附近,但都没法说出准确的位置。

十几分钟后,牧人把我们直接带到了坠机现场。

这是块硕大的半沙漠草原盆地,现场比较平坦,周围远方是隆起来的山丘。我从钦日格手中拿过来他的那本书,就着照片对了一下山形,准确无误,就是这个地方。数十载岁月的侵蚀,离开坠机现场百米开外,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什么特殊之处。靠近一些,在方圆几百平方米的圈内,可以明显感觉到与周围不一样。

我走进了坠机中心圈内。一只印着成吉思汗肖像的伏特加酒瓶,端端正正立在坠毁地的正中央。成吉思汗伏特加是蒙古生产的最好的伏特加,价格比较昂贵,不是生活在这里半沙漠区的牧民消费得起的饮料。酒瓶内没有酒,但瓶子内外几乎一尘不染。看起来近一两天中,有人曾经从远处来过这个地方,留下了这只空酒瓶。酒呢?喝掉了?还是洒掉了?谁还能记得这里呢?

曾经烧焦的土地,已经稀稀拉拉长出了青草,毕竟36年过去了。我弯下腰在地面上仔细查看,寻找坠毁飞机上残留的小物件。只不过十几分钟,我捡到了五件东西:一只锈的很厉害的螺栓,一个扭曲的线轴形状的金属零件,一块溶化后重新凝结的铝合金铊,一个半边烧焦了的电容器,还有一块质地很好的白色细磁茶杯的残片。

钦日格和他的两个助手,也在聚精会神弯腰搜索。他们捡到的最好的东西,是一只烧焦的变压器线圈,应当是仪表里面的东西,比我的电容器大得多。想跟他把线圈要过来,没好意思开口。看他们认真的样子,显然也想留几件纪念品。

还是无法推测飞机坠毁的原因,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飞机在接触地面时,没有发生猛烈的撞击,因此爆炸是发生在飞机降落之后。尽管含沙地面非常坚硬,从天而降的撞击不会不留下一个深坑。另一个证据是,这是个相对于四周比较平坦的地区,有可能飞行员在迫降时,对地面条件做过选择。

在蒙古草原上起降中小型飞机,并非不可能的事情。据说早年的蒙古民航驾驶员,会把苏制小型民航机直接降落在草原上:“看到下面的蒙古包了吗?”他会告诉乘客,“我有个哥们儿住在那,好久不见,我下去看看,你们也进去休息喝杯茶。”看完朋友后,开飞机接着走,跟公共汽车一样。

再向北二百公里以外,就是蒙俄边界。林彪全家的死亡带有些宿命的色彩。

回到车上重新上路后,钦日格突然对林彪事件兴趣大增。他一边接着开车,一边向我提了一箩筐问题。他属于以后的一代人了,我先测验一下他的历史知识。

“知道毛泽东吧?”

钦日格点头。

“上世纪六十年代,毛泽东在中国搞过一场文化革命,这个你也知道吗?”

“当然知道,虽然那时候我还没有出生。这些在中学历史课里都学过,”他伸手拍拍皮包,“我的这本书里面也有介绍。”

对了,这小子还有本书,我必须认真一点,不能被蒙古人写的书盖过去。

近年来有些新史料逐渐面世,刊登在国内的一些网站,我碰巧读过一点。于是我尽可能从我所理解的角度,向他简单分析了林彪事件的来龙去脉。

毛泽东发动文化革命的时候,林彪是最重要的支持者,三年后,他正式成为毛泽东的接班人,并写入了中共党章。因此,在文革初期,他起到了非常恶劣的作用。但当他的接班人地位确定后,在下一步的政策方向上,他与毛泽东产生了分歧。新的历史分析资料表明,林彪当时认为,中国应当开始更重视国家经济建设。这样的看法,意味着结束甚至否定文革,当然是毛泽东所无法容忍的。于是林彪在利用权术登上了自己政治生涯顶峰的同时,逐渐失去了毛泽东对其忠诚的信任。此后,政治联盟间争夺权力的激烈斗争又持续了两年,终于在1971年9月,林彪携全家出逃国外,葬身蒙古荒原。

林彪出逃事件爆发时,中国仍然处于已持续了五年的文革狂热之中。这个突发的恶性事件,对中国民众尤其是对知识阶层心理上的震动,怎样形容也不过份。人们开始冷静下来思考,这个国家是不是出了根本的问题。林彪死后的1972年,文革势力收敛,中国社会出现短暂解冻。可惜好景不长,在毛泽东的默许下,极左势力反扑,开始了新一轮的灾难。然而,林彪事件所引起的强烈震动,导致了人们对文革的态度,有了本质上的变化。以后的几年中,尽管极左势力花样不断翻新,但已经逐渐失去了民心支持,强弩之末,越来越处于守势了。

“可以这样来理解,”我对钦日格说,“林彪事件为中国摆脱极左思潮,七年后启动伟大的改革开放,做了意识上转弯的准备。即使不去讨论林彪当时的主观愿望,因为确实还有太多的谜团,只着眼于实际效果,也应当承认,在决定中国命运的重要关头,林彪事件客观上促成了文革的结束,以及后来的根本转折。”

钦日格静静的听着,似乎在琢磨着什么事情。后来我发觉,这个家伙真正感兴趣的,是想着如何利用飞机坠毁地,吸引中国游客,在肯特省未来旅游发展中牟利。

“等我过些天回到温都尔汗,”他说,“我去省博物馆跟他们谈谈,看看能不能在历史展区里增加个有关林彪的栏目。”思索了片刻,他接着说:“你估计会有好多中国游客来这访问?我得追踪一下那架飞机残骸去了哪里。”

“没错呀,”我说,“回去后,跟你的省长舅舅说说,在博物馆开辟一个专栏。将来有多少中国游客会来这儿?那我可说不出来,但不管怎么样,发生在你们邻国领导人身上这么大的事情,总该在地区的博物馆里有个位置吧。”

随后一段时间,我们不再说话。与其他蒙古汽车驾驶员一样,钦日格车开的很疯,面包车在半沙漠的土路上下颠簸。我从口袋里取出捡来的纪念品,用纸巾拂去尘土,一件件仔细端详。金属部件锈蚀严重,看不出个所以然,但小小的镀膜电容器上,还能清晰辨认出“BRUSH”这几个字母。BRUSH是英国一家电子产品公司的名称,三叉戟飞机制造厂的电子零件供应商。

“你在想什么?”看到我盯着这些东西沉思,钦日格又忍不住问我。

“没什么,”我说,觉得有些唐突,又加上了几句话,“我突然想起来中国古诗词,告诉你也白搭,你听不懂。”

我指的是因林彪事件而出了名的一首唐诗,杜牧的。那首七绝,起句前四个字是“折戟沉沙”,人们喜欢用这四个字来形容林彪坠机事件,想一想确实是贴切得很。但我此时正在回忆的,是这首诗的全部四句:

“折戟沉沙铁未消,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温都尔汗中心广场



荒原佛塔




坠机现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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